十五年前，衛(wèi)勛風十歲，君采凡三歲。
衛(wèi)府后院的石椅上，兩個婦人正在閑聊，三歲大的漂亮女娃娃在一旁搖搖擺擺地學步，粉嫩小嘴里咕噥著沒有人懂的童言稚語。
她依然說得很開心，只是兩個大人的臉色都不大好看。
“真想不到咱們一塊長大，命運卻差這么多。”說話者，是衛(wèi)家大太太唐水意，一臉無精打采。“你是君爺?shù)奈ㄒ黄奘�，我卻只在衛(wèi)爺心中占了一半不到的地位。當元配有什么用？你瞧后頭那房多強勢！一天到晚老爺、老爺?shù)匕蛡�不停，就連兒子也爭氣，硬是把衛(wèi)家的長子嫡孫、我兒子衛(wèi)勛風擠到天邊去�！�
對于她酸溜溜的抱怨，君家夫人李若男只是以低頭喝茶掩飾翻白眼的沖動。
一個時辰，她整整聽她抱怨了一個時辰！
她和唐水意是兒提時代的好朋友，住在同一條街上，她是武館的女兒，唐水意的爹娘則以賣豆腐腦營生。
兩人年紀相當，也差不多同時出閣；雖然都嫁入官宦之家，但往后的命運卻有著截然不同的方向，唐水意顯然是個滿腹牢騷的失寵元配。
她是覺得，一個人的命運取決于個性，唐水意自幼便軟怯怯，敢有不滿，卻不敢大聲說出來。從來不出面爭取自己權(quán)益的人，又怎能怪別人總是吃定她？
她試過對她宣揚“為自己而戰(zhàn)”的理念，唐水意只當馬耳東風地處理掉了。
“大概是兩家的營生有差吧，你家開武館，靠拳頭說話，所以你脾氣硬；我家賣豆腐，天生軟綿綿，隨人啃上頭來，這是天性，改不了的！”
聽完她的推拖之詞，李若男差點氣得冒煙！
老實說，要不是惦著情誼，讓她寧可忍受抱怨也不愿拋棄手帕交，她早就不來串門子了。
嘖，知不知道到衛(wèi)府來多委屈？！“英明偉大”的衛(wèi)老爺只準她從后門出入耶！
“還有我那不爭氣的兒子，衛(wèi)勛風！”唐水意的抱怨一發(fā)不可收拾。“任二房的兒子騎在他頭上，也不懂得親近他爹、求取表現(xiàn)，一有閑工夫就往樹上鉆，講也講不聽�？次覍磉�得指望他呢，真是作夢！”
“我偏偏就喜歡他這種看淡名利的個性！”李若男一聽到她的批評，立刻反駁。
衛(wèi)勛風哪里不爭氣了？他從來不會見高拜、見低踩，對誰都是一樣客氣有禮的態(tài)度，除非被人欺上頭來才予以反擊。如此性格，怎能叫做不爭氣？
“衛(wèi)家人勢利眼又討人厭，你要你兒子學他們那樣，以后也開后門‘放’我進來找你聊天？”她大聲地說著，已經(jīng)很難再忍受她抱怨的惡習�！氨M管要你兒子去學他爹吧！學個狗眼看人低！”
就在這時，偶爾跑進后院里追逐的衛(wèi)府二少爺衛(wèi)函禧和他的伴讀，互相使了個眼色，揪起了搖晃亂走的女娃娃。
“你們做什么？”李若男瞪著酷似衛(wèi)老爺?shù)男l(wèi)函禧，一臉氣怒�！胺潘聛�！”
“我只是想表達一下對你們的感覺�！毙l(wèi)函禧仗著有衛(wèi)老爺?shù)奶蹛郏瑢⑴尥薷吒吲e起，存心找麻煩。
“住手！”唐水意也慌了，幾乎可以想見小采凡被摔得粉碎的情景�！拔医小萃小阕∈职�！”事到緊急，她不忘用可憐兮兮的口吻哀告。
“輪得到你來對我羅嗦嗎？”擅長欺善怕惡的衛(wèi)函禧將女娃娃拋給伴讀�！斑�，給你，我不要聞她的臭奶味兒！”
“我也不要！”伴讀有樣學樣，娃娃馬上又被扔過去。
小采凡騰越半空中，沒有哇哇大哭，反而瞪大雙眼，好像在思索這是什么情況。
“還給我，把我的孩子還給我！”李若男卷起衣袖，追著衛(wèi)函禧跑。
就在這時，向來不與手足起爭端的衛(wèi)勛風，突然從樹上一躍而下，筆直地朝衛(wèi)函禧走去。
他步履堅定，沒有一絲紊亂，神情中透露著超乎年紀的內(nèi)斂與沉穩(wěn)。
“干么？你也想玩？”瞄見他，工函禧示威地舉起女娃娃。
小采凡正面瞧見他的臉，眉心一皺，打從心里討厭這個箝著她的家伙。她歪著頭，噗嚕噗嚕地冒出口水泡泡，粉拳準確地敲上他頭頂，連小腳兒都順便踢上他胸口。
反擊！
“噢，你打我？”衛(wèi)函禧一臉錯愕。
力道雖然不重，但震撼力絕對不小。軟軟的一拳一腿，已經(jīng)讓在場的人徹底明白：小采凡的個性絕不好惹！
瞧她還難纏地使著連環(huán)踢，衛(wèi)勛風的眸底閃過一線光彩。這娃娃有趣！
“你笑什么笑？”衛(wèi)函禧惱怒地吼，將她舉離自己遠一些。
“笑什么你也管不著�！彼柤�，眉間有著好整以暇的笑意�！爸皇且嬖V你，我想玩的，是另一種更好玩的游戲�！�
說時遲，那時快，他的身量突然一矮，長腿旋掃，蹬中了衛(wèi)函禧膝后。
衛(wèi)函禧吃了這一記，一個站不穩(wěn)，手中的女娃娃便被拋飛出去。
“采凡！”李若男大聲尖叫，幾乎昏厥，眼睜睜地看著女兒凌空。
一身粉嫩的娃娃掠過半空，只見衛(wèi)勛風追上去，使著不知打哪學來的盤天梯，足下輕蹬幾記，剛好截住女娃娃。
“采凡！”李若男嚇得幾乎要指天發(fā)誓，再也不進這座爛宅子。
塵土輕揚，男孩、女娃安然落地。
“先別急，瞧我親愛的弟弟跪著給你們致上最高的歉意呢！”衛(wèi)勛風懷擁著小采凡，一臉嘲弄地看著疼得跪在地上的手足。
“哼，咱們走著瞧！”衛(wèi)函禧勉強站起來，氣得偕同伴讀跑開。
衛(wèi)勛風聳聳肩，露出不以為意的笑容，將威脅當作耳邊風。
“啊，噠噠。”女娃娃也伶俐，大難過后，在他懷里笑得很開心�！氨А⒈П�。”
有別于對待衛(wèi)函禧的“暴力”，小采凡對衛(wèi)勛風展現(xiàn)可愛甜美的笑容。
那屬于奶娃兒的格格笑聲，像道陽光，灑進了他心里。衛(wèi)勛風也笑了，一反以往不痛不癢的神情，展現(xiàn)出真心的愉悅，逗她開心。
“來。讓我抱她�！崩钊裟酗w撲過來，緊緊地攬過女兒。
小采凡不斷掙扎，一直朝他比手劃腳，不愿意回到母親的懷抱，拼命閃動靈溜溜的大眼睛，直瞅著衛(wèi)勛風瞧。
“幸好有勛風�！崩钊裟兴闪丝跉��！斑@小子身手了得，動作也靈活。”
“只差不愛念書，不知道得了功名的厲害�！碧扑馊滩蛔∮粥止疽痪洹�
是嗎？
李若男瞧著俐落上樹的衛(wèi)勛風，他雙臂枕在腦后，又一副悠哉游哉的模樣。
記得有一回，她無意中在樹叢間聽見他流暢的背書聲。衛(wèi)勛風到底是不愛念書、不愛用念書當作爭寵的籌碼，抑或是……根本不在乎他爹對他的無聊評價？
“在二房那個馬屁精少爺?shù)母鏍钕�，我瞧他今晚是少不了一頓訓了�！币娎钊裟袡M過來的白眼，唐水意轉(zhuǎn)了話風�！鞍�，采凡好伶俐，小小年紀會認人呢！”
一想到小娃兒朝著衛(wèi)函禧齜牙咧嘴，揮動小拳頭的模樣，再想到她給衛(wèi)勛風的甜美笑容，兩個女人都笑暖了。
“他們倒是很投緣，”唐水意突發(fā)奇想�！安蝗缣嫠麄冇喯峦尥抻H吧！”
“好主意！”李若男瞧衛(wèi)勛風可瞧得歡喜。
“這事兒不用向你家老爺報備？”
“他呀，滿嘴經(jīng)世濟民，真要斗口，哪比得過婦道人家的大嗓門？”君家一向是秀才遇到“妻”，有理說不清，李若男說了就算�！澳悄阕鞯昧酥鲉幔俊�
話一脫口，唐水意便聽愣了。
一時的沖動提議，決定兒子的婚姻大事，她能作主嗎？
想到丈夫平時對他們母子不聞不問的態(tài)度，她自嘲地笑了笑。
“得了吧！衛(wèi)府不得寵的大少爺，誰理他娶誰？我不替他合計，難道讓他以后打光棍？”她一臉的無奈與認命。“難得你不嫌棄他！”
當然不嫌棄，瞧她的娃娃女兒多喜歡他，到現(xiàn)在一雙眼睛還往樹上溜去呢！
李若男信誓旦旦地說著：“水意，總有一天你會知道，你看走了眼！”
衛(wèi)勛風不是池中之物，絕對不是！☆☆☆
時光茬苒，轉(zhuǎn)眼間兩年的時間過去了。
“若男，快，這邊走�！碧扑饫峙两粡男l(wèi)府的后門直往前廳闖。
“你做什么？我沒空跟你瞎鬧著玩�！北凰奔闭襾淼睦钊裟�，有些不悅�！拔壹依蠣敱怀袑︻^陷害，現(xiàn)在皇上要削官斷俸，你不知道我忙著打點嗎？”
都怪她那個二楞子丈夫，空有滿腹經(jīng)綸卻不懂人情世故，得罪了上級，現(xiàn)在人家把一堆罪名往他頭上栽，躲都躲不掉。
聽說皇上正在氣頭上，她那呆老爺竟還不死心，奏折一本本呈上去，累得她趕緊張羅，趁皇上老兒還沒扭下他的頭以前，備好家當，離開關(guān)京。
“我就是知道你為這事兒焦頭爛額，這才趕緊找你來。我要幫你�。 �
“‘幫’我？”李若男眼睛一瞇，有不祥的預感。
“今兒我們老爺心情好，你快隨我去見他，只要跪地求情，他不會不幫你的�！�
“求情？”李若男腳步一頓，沒有發(fā)覺人已經(jīng)來到大廳外�！伴T兒都沒有！”
她用力轉(zhuǎn)過身，這時衛(wèi)家老爺已經(jīng)出現(xiàn)�！熬蛉�，今天‘又’想來求什么？”
“搞清楚，我從沒求過你什么！”她就討厭衛(wèi)家人自視甚高的模樣，好像只要跟他們沾上一點邊，就是來討好處。
“若男，你別這樣。老爺，她是來求你為君爺說話，你在朝中有勢力，請為君爺美言，我求你……不，是若男求你�！碧扑饣艔堈f著，唯恐錯失良機。
“憑什么要我?guī)退磕莻�二楞子書呆哪配當官？他早就該塌臺啦�！�
李若男閉了閉雙眼，衛(wèi)爺輕蔑的口氣與唐水意不死心的請求，令她心火更熾。
“唐水意，你閉嘴，強出頭前先想想你在這府里的實質(zhì)地位。要爭，就替你自己爭吧！”她平生最恨求人，唐水意還幫她求了她最不屑的人，雖然是一片好心，但誰規(guī)定好心就一定得領(lǐng)情？“我絕不求你！皇上老兒不賞飯吃，我們就回去吃自己。君家總有飛黃騰達的一日，但愿到時衛(wèi)府別來攀龍附鳳！”
衛(wèi)爺冷冷笑著�！翱跉膺@么大，我瞧你個君家還有什么戲唱！”
大廳前爭吵得正激烈，衛(wèi)府后面的草坪上，一坐一臥，兩條悠閑的人影。
衛(wèi)勛風長臂枕于腦后，仰望著白云朵朵的藍天，陽光溫煦地照在他身上。
他的嗅覺思念枝葉清新的味道，觸覺也想念撫摸樹皮時粗糙的感覺，他喜歡躺臥在大樹的干臂上，享受徐徐涼風，聽鳥鳴啾啾。
但是，當那個眼神靈動的小女孩站在樹下朝他招手，他卻發(fā)現(xiàn)自己已經(jīng)躍下樹，被她拉著跑到草皮上。
“勛風哥哥，”小采凡盤腿坐在他身邊，煩惱地傾聽遠處的咆哮�！澳镉衷跉鈿饬��！�
家里好像有不好的事情發(fā)生，大家都陷入愁云慘霧，她不知道怎么回事，誰都沒有閑工夫解釋給她聽，于是她想到了她的勛風哥哥。
今天早上，一聽到娘說要到衛(wèi)府，她馬上爬起床，踩著兩板腳丫子，賣力跟來。
“最近你娘常這樣？”衛(wèi)勛風拔了根草，嚼進嘴里。
“娘說爹爹得罪了壞人，不能再當官�！彼Щ髽O了，手指扯著他的衣擺�！皠罪L哥哥，什么是‘官’？”
“一種無聊的頭銜，唬人用的�！彼⑽⒁秽停浇菗P起輕諷的弧度。
“真的很無聊嗎？”小采凡擰起眉頭。
“當然�！敝辽偎沁@么認為。
始終不懂，一個人好好的閑云野鶴不做，為什么偏偏要到廟堂之上去拼個你死我活？這不是無聊，又是什么？
“那爹爹為什么要一直寫信向皇上求情？”她不懂“奏折”、“平反”的意思，只能從辭匯中找了相近的字眼代替。
“因為他想不開，不懂自由自在的樂趣�！�
小采凡驚呼�！昂牵夷镆彩沁@么說耶，她還說我爹爹是個驢腦袋�！�
多貼切的形容！衛(wèi)勛風忍住笑。“那你呢？你怎么想？”
“我希望爹爹多點時間陪我玩，別老是待在書房寫大字，或?qū)χǜ铝�，說一些莫名其妙的話�！毙〔煞舱J真抱怨著�！岸颐恳痪涠际瞧邆�字的喔�！�
衛(wèi)勛風再也忍不住地哈哈大笑，不知道她爹聽到這些話將作何感想，他那一首動人的詩篇，全被不解風情的小采凡貶得一文不值。
“不過，如果壞人真敢來欺負爹爹，采凡就打扁他們�！彼鑴有∪^，擺出戰(zhàn)斗的姿勢，嫩唇兒倔強地噘起。
她，君采凡，天生是個鮮活爽辣的小嬌娃！
這兩年來，看著她成長，不但個兒抽高了，就連那喜惡分明的個性也逐漸成形，在他的心中，她形象的建立遠比其他小毛頭來得快。
沒有人像她一樣，喜歡就說喜歡、討厭就說討厭，心口如一得讓人激賞也讓人嘆息，就像她喜歡他，每回到衛(wèi)府總要他陪伴；她討厭欺負過她的衛(wèi)函禧，偷偷地使壞，在他走過時伸出腿兒絆住，非要他摔個四腳朝天不可。
他喜歡她夠率真也夠直接的個性，最最喜歡的是那大快人心的“仇將仇報”！
“你握拳的方式有點問題。”他坐起身，掰開她的小手手，將拇指拉出來�！白崛说臅r候，記得別把拇指藏進拳頭里，不然會傷了自己的手，像這樣�！�
他伸出拳頭作示范，一身逐漸長進的武功全是向衛(wèi)府里深藏不露的花匠習來。
她努力學習他的手勢，對照的眼神格外認真。“要怎么打壞人才打得痛？”
好問題！他莞爾一笑。
“一拳一拳接著打，要扎實也要快，別給壞人喘息的時間�！摈詈诘拇笫职尊男∪I(lǐng)她的動作，一拳推出、一拳縮入，交替不斷。
“我會了、我會了！”她高興地叫著，掙脫他的手�！昂佟⒑�，打扁你這個欺負爹爹的壞蛋，嘿、嘿，打扁你這個讓娘氣氣的渾球！”
他重新躺下來，拔根草放嘴里嚼，看看她打拳。
小采凡打得熟練了，索性連腳一起來，但她顯然不是手腳并用的材料，幾回差點把自己摔個半死，但是她沒氣餒，反爾越玩越瘋。
亮金色的陽光灑在她衣上，風兒輕輕拂過耳，牛角辮在腦后甩呀甩，兩頰笑得紅撲撲，小采凡幸福得像是全世界都繞著她旋轉(zhuǎn)。
他聽娘說，她就是和他訂下娃娃親的小姑娘，以后將會是他的妻。
十二歲的年紀，感情是懵懂的，他沒想到愛不愛那么縹緲的事，只知道見到她，唇角總會不自覺地揚起。
和她在一起，如沐春風。他喜歡這個帶給他歡顏的小女孩，真的——很喜歡。
☆☆☆
渺渺荒煙，一壞黃土。
“沒有想到短暫分別兩年，水意就死了�！本蛉苏驹趬炃�。低聲地說著。
荒地的冷風卷起了愁緒，她寒著臉兒，不敢相信衛(wèi)府連捎都不肯捎個好友的死訊給她，她遲至水意都下葬了，才直奔墳地來見她最后一面。
“她始終悶悶不樂，大夫說是積郁成疾�！毙l(wèi)勛風語聲淡淡�！安贿^，她走的時候很安詳，沒有太多的痛苦�！�
“我離開關(guān)京之后，肯定沒有人聽她抱怨，什么事都往心里藏，她才會積郁成疾�！本蛉私K于忍不住地啜泣出聲�！八趺床粫䴙樽约籂幦。椭恢廊套�？”
衛(wèi)勛風退到一旁，知道她有話對長眠于此的娘說。
不遠處，一個小女孩歪著頭看他。
“采凡�！彼麊局�。
她的眼中，找不到與他相似的熟捻，也沒有如他一樣，有著潛藏在眸底的欣喜。
她沒應聲，光拿一雙烏溜大眼瞅著他。她忘記他了！
心里有著濃濃的失落，壓在心里沉甸甸地不舒服。但看到她可愛的模樣，衛(wèi)勛風眉眼一掀，還是無奈地笑了。
對她的印象記得極深刻，她的笑臉常在他腦海中閃耀，尤其是在他不如意的時候。
那一年，君府撤離關(guān)京，小采凡一見到他送行的身影，就哇啦哇啦地哭起來，硬是拉著他衣擺，不讓他離開半步。
是他安撫了她的情緒，慢慢地把她哄到睡著，才抽身送別。
這一別，就是兩年未見。
當年那個抱著他哭的娃娃啊，長大了，眉兒、眼兒更靈俏，個于抽高了，兩條牛角辮也長了，就是沒長記性。
采凡偏著頭，看了半晌，才從他的笑容看出一點端倪�！皠住住�
“熏什么？熏雞還是熏鴨？”他打趣�！澳愣亲羽I啦？”
這觸動了她的記憶，采凡小臉一開，慢慢浮現(xiàn)往日的光彩。
“勛風哥哥？是勛風哥哥對吧？”她撲上來，咧開笑顏�！安煞埠镁脹]見到你了�！�
“都快把我忘了？”
她不會作假，老老實實地點頭承認�！皩ρ�！我差點都把你忘光了。”
坦白無偽的回答有時可真叫人傷心�！鞍岬叫碌牡胤阶。^得好嗎？”
她露出了大大的勝利笑容�！澳镒屛胰ニ桔幽顣�，我成了孩子王嘍！要是有小朋友笑我們家破爛，我就打他們�！�
她撂出拳頭，一臉果決。
“你又握錯方法了�！鼻浦哪�，他知道，采凡喜惡分明的性格又更明顯了�！安皇墙踢^你，不可以把拇指塞進拳頭里嗎？”
她沒仔細聽，許多話都在喉嚨里排隊，都是急著要說給他聽的。
“勛風哥哥，你知道我大哥有多厲害嗎？”她喋喋不休，一股腦兒地跟他報備近況。“我聽到他跟我娘說，要參加武狀元的考試，武狀元唉，打人肯定很疼的，他可厲害了！”
他似笑非笑地看著她一臉崇拜的表情，懷疑如果要能讓她記著長長久久，他最好也在她心目中贏得一個偶像的賣座。
采凡仍不停歇地說著。“每天天還沒亮，大哥就起床練武嘍，我都會假裝要上茅房，然后偷偷跑去看，偷偷學他打拳。有一天不小心被大哥發(fā)現(xiàn)，他還好生氣……”
衛(wèi)勛風看著她口沫橫飛的樣子，微笑，品味再見到她的幸福感受。
不禁想到，她的生活里，“勛風哥哥”已經(jīng)離好遠。下次見面，又會是什么時候？
再一個三年，或再一個五年，她還會記得他嗎？☆☆☆
再一個三年，或再一個五年，采凡還會記得他嗎？
再度分別三年后，衛(wèi)勛風自己找答案來了。
簡樸的宅院門口，掛了塊刻著“君宅”的木牌，風塵仆仆的年輕男子在嬤嬤的帶領(lǐng)之下，進入花廳，啜飲熱茶。
經(jīng)過多方打聽，他終于找到要找的人。隨著家運起迭，這一家子遷移多次，終于在最近有了明顯的好轉(zhuǎn)。
“勛風？是什么風把你吹來的？”君夫人在嬤嬤的通報之下，連忙奔走出來。
衛(wèi)勛風放下熱茶，站起身。“打擾了�！�
“發(fā)生什么事嗎？”君夫人擔心地瞧著他，怕出事來著。
唐水意去世之后，她曾經(jīng)私下問過衛(wèi)勛風，要不要離開衛(wèi)府。
衛(wèi)家人天生爭權(quán)好斗，對外人如此，關(guān)起門來自家人也斗自家人。她是盤算，衛(wèi)勛風既然從沒把這種無謂的爭端放進心里，干脆早點離開是非之地。不料，他卻拒絕。
“我離開了�！笔邭q的衛(wèi)勛風，已經(jīng)是個英挺偉岸的男子漢。
“你離開衛(wèi)府，是打算以后要在君家住下？”君夫人驚喜萬分�！昂煤煤茫阍谖仪频靡姷牡胤�，我也安心，不然總把你惦記在心里，怕衛(wèi)家容不得你�！�
“不，您誤會了�！毙l(wèi)勛風笑得開懷�！拔沂莵砀孓o，我要出去闖天下了�！�
他有一身武藝等待真槍實彈地磨練，之前不愿意離開衛(wèi)府，不是貪著有吃有穿，而是衛(wèi)府里的花匠原是個深藏不露的高手，一直秘密地傳授他工夫。
工夫未學成，他不肯走。
“你要出去闖天下？”君夫人一呆�！拔冶緛磉�想，要你跟設(shè)陽一起去立軍功。”
話一說完，她也覺得好笑。
衛(wèi)勛風和君設(shè)陽是兩個性格完全不同的人。君設(shè)陽端持嚴謹，衛(wèi)勵風是非曲直自有一套道理，一板一眼的軍戎生涯怎么適合他？
“這樣也好，出去闖蕩也算長見識，從今以后，衛(wèi)府再也沒住著讓我掛心的人，也就真正與我無關(guān)了�！本戏蛉顺了及肷巍！安煞苍诤箢^玩耍，你去看看她吧！”
穿門過戶，衛(wèi)勛風邁開長腿，來到空曠的后院。
記憶中那個小女孩不見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亭亭玉立的小少女；稚氣的牛角辮拆了，烏緞般的秀發(fā)攏在腦后成一條油亮辮子；繡花繡草的女兒衫換掉了，一身灰撲撲的褲裝取而代之。
半尺長的枯木枝斜斜地插在腰側(cè)，約略是扮演佩劍的角色。
“你是誰呀？”舞拳踢腿到一半的采凡突然停下來，大聲地問著。
這丫頭呀，她果然只長身量、不長記性，沒幾年，真的把他忘得一干二凈了。
“你不認得的人�！毙l(wèi)勛風斜倚在墻邊，環(huán)抱著雙臂。他沒費力氣自我介紹，省得下一次見面又是以怨嘆開場。“你在做什么？”
“練武�！彼舐暤鼗卮鹬J真無比。
他猛然噴笑。
“你笑什么？”采凡橫眉豎目。
“我沒笑�！卑。菑男”憷饨欠置鞯膫�性成形了，當真對誰都不會客氣�！拔抑皇且豢跉鉀]順好�！�
“不準你笑。我正在偷學我大哥練過的招式�！彼葎澲瑩]動的雙手和挪移的雙腳只有“手忙腳亂”一句話可以完整詮釋。
她分明不是“手腳并用”的材料，偏偏不到黃河心不死。
“為什么要偷學？”
“我大哥不讓我學�！彼薹薏黄降乇г梗袂閰s難掩對她大哥的崇拜。“我大哥好厲害的，兩年前他上武狀元擂臺，還搶了魁回來。大家都說，他一定能把君家失去的聲威挽救回來。”
她擺開架式，按照記憶，再依樣畫葫蘆一番。
“我要跟他學學，隨大哥的腳步，振興我們家。”她壯志凌云，志氣比天高。
且先別說她那半調(diào)子都構(gòu)不著的工夫，單看她握拳的方式，衛(wèi)勛風就非常確定，她的夢想絕對等于癡心妄想。
“已經(jīng)跟你說過，拳不是這樣握的�！彼畔码p臂，走了過去。
采凡仰首，看著他的俊容，看著黝黑的大掌包住了小手的模樣。
“你真該慶幸，喊打喊殺那么多年，你這雙手居然沒事。”
采凡看著他的動作，有點愣愣的，好像想起了什么，又好像沒有。
“也不指望你想起什么了�！毙l(wèi)勛風無所謂地笑了笑。
他，其實是來見她一面的。
這些年來，她的笑臉一直縈回在他心中，只要想起來，就覺得幸福。
闖蕩江湖，事多兇險，他特地尋找到君家，想見她一面，把她的歡顏當作心中的護身符，陪他走過漫漫長路。
離開前，君老夫人叮嚀他。
“在外頭闖，記得照顧自己�！彼粗娠L歪著頭思索，卻什么也沒想起的模樣，又說道：“訂娃娃親時約好的，記著采凡的十八歲生辰來提親�！�
衛(wèi)勛風微微一笑，踏上一個人的旅程。
時光流轉(zhuǎn)，轉(zhuǎn)眼間，終于到了履行娃娃親的一天，孰料事情竟出現(xiàn)了意想不到的變化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