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為什么？”前幾天不是還好好的嗎？
她抿緊唇瓣，牽了牽嘴角。“因為你會讓我覺得自己很糟糕。”
覺得自己好像變得喜歡抱怨，覺得自己似乎變得愛計較。
從前她不在意的大小事，在他出現(xiàn)之后全都變成了她的煩憂。
他眉頭一擰，更加困惑了，“我不懂。”
“反正就是這樣�！彼乱庾R避開他的目光，退到門邊，“名單我中午前會寄給你�！�
撂下話之后，她飛也似地跑了，留下他滿臉錯愕地愣在原地。
黃詩昀鐵青著一張臉回到自己的位置上。
楊惠文見了忍不住問：“干么？法務(wù)找你做什么？”
“找麻煩吧�！彼S意應(yīng)了句，開始在硬碟里搜尋一年前的資料。
“哈？他找你麻煩？”楊惠文愣了下，將椅子滑到她身旁，神秘兮兮地道：“欸，你坦白說，他是不是在追你？”
雖然這事情黃詩昀也懷疑過，不過她還是覺得可能性不高。
“應(yīng)該不可能吧�！彼柤纾隽藗�鬼臉，“他又不缺女人，再怎么樣也輪不到我這種死會的。”
“是嗎？”楊惠文若有所思地沉吟了幾秒。
原來他還沒出手呀？想不到，那個陳佑祺平時看來心狠手辣，實際追起女人來卻溫馴得像只草食性動物。
“可是你不覺得很奇怪嗎？”她想了想，還是問出口。
“哪里奇怪？”黃詩昀應(yīng)了聲，視線仍然停留在螢?zāi)簧稀?br />
“你不覺是最近都沒再聽說過誰上壘了？”她們私底下把那些成功追到陳佑祺的女人稱作“上壘者”。
黃詩昀一愣，好像真的有這么一回事，不過，那不是她該注意的重點。
“小姐，我死會了。到底要我說幾次？”她終于發(fā)出不耐煩的哀嚎，發(fā)泄似的吼道：“十點半要開會，我還有一堆東西要整理出來給那些大爺看，樓上的陳先生沒事又來跟我要幾百年沒動過的名單，你行行好，讓我專心嘛！”
楊惠文張大嘴，瞠目結(jié)舌，好半晌才回過神來。
“好啦好啦，兇巴巴，問一下都不行，你大姨媽來喔？”她吐了吐舌，屁股一滑，回到自己的座位，突然又想到什么。
“啊，對了�！彼糁叩�，探出頭來，態(tài)度正經(jīng)了些，“剛才老大來說，上一季我們部門的產(chǎn)品營收幾乎占了總比例的一半，董事長樂歪了，所以這星期三整個研發(fā)部都要去陪他老人家吃飯。”
“喔�！秉S詩昀心不在焉地應(yīng)了聲。
“你記得那天晚上要空出來，別跟男朋友約在那天�！�
聽了，黃詩昀嗤笑一聲。
“安啦，現(xiàn)在一星期看能不能見到一次。”這句話無疑是自我解嘲。
楊惠文怔忡了下，“欸？怎么會？”她終于嗅到了不尋常的氣氛，“你們還好吧？吵架了還是怎樣？”怪不得這女人一大早就哭臉到現(xiàn)在。
黃詩昀沉默，即使想訴苦，也不知道該從何開始說起，最后她聳聳肩膀，露出一抹難看的笑容，別過頭去，強迫自己專注在螢?zāi)簧稀?br />
七點一到，她早早下班。
雖然頭痛已經(jīng)緩解了，但是低落的情緒并沒有好轉(zhuǎn)，她走到公車站牌底下，車潮與車流正值密度最高的時候，四周的環(huán)境喧囂吵雜，她卻覺得自己的世界寧靜得像座死去的湖泊。
黃詩昀茫然地盯著前方，來來往往的一切對她而言毫無意義。
猶豫了幾分鐘之后，她拿出手機，還是拔了通電話給吳登豪，然而結(jié)果只是讓她再一次覺得自己像傻子。
號碼的主人根本連接也不想接聽。
她不悅地嘆了口氣，將手機收回包里，她認(rèn)了，她再也不想替那家伙找借口，什么工作太忙，他可能正在開會，或截稿應(yīng)該又出了什么差錯等。
熱戀期后的這一年間，她妥協(xié)過，忍耐過，她是真的很努力想繼續(xù)兩個人的關(guān)系。回憶這些年來所交往的男人不是對她感到失望，就是背著她搞上其他女人，她一直覺得問題是出在自己身上，所以打從與吳登豪交往開始，她就不斷在壓抑自己。
例如，讓自己的意見不要那么尖銳，例如，男人在談事業(yè)的時候，女人安靜聆聽就好，又例如，即使她再怎么喜歡休閑自在的穿著，只要是吳登豪在的地方，她一定會為他小小打扮一番。
她付出很多，也埋葬了自我，結(jié)局卻不是理想中的“從此幸�？鞓贰�，相反的，她似乎快想不起快樂的感覺。
念頭至此，她頓時覺得怒火難抑，同時夾雜著無邊無際的窒息感。
她再次拿出手機，自暴自棄地想——好啊，既然那死男人都懶得理我了，我又何必拿熱臉貼人家的冷屁股？
她在手機上滑了幾下，點出簡訊頁面，打算就這樣一刀兩斷，從此再也不為他心煩。
當(dāng)她輸入第三個字，她感覺到有個人走到她的左側(cè)，與她并肩站立，那距離太靠近了，近到對方已經(jīng)可以將她手機里的簡訊盡收眼底，惹得她有些嫌惡地抬頭瞥了一眼——
她愣了下，整個人僵在那兒。
“你怎么會在這里？！”她驚呼，忘了自己正在草擬分手信。
陳佑祺雙眉一挑，苦笑，“干么？我就不能等公車嗎？”
她愣了愣，“你的車咧？”
“車壞了，送修。”他的語氣仿佛車壞了是天經(jīng)地義的事，不見他有一絲抱怨的情緒。
“那你可以搭計程車吧？”何必來跟他們這些小資族搶公車，擠捷運。
“嗯……”他沉吟，聳聳肩，“偶爾享受一下大眾交通工具也不錯�！�
“��？”享受？
她偷偷翻了個白眼，這家伙到底是哪來的公子哥兒？她當(dāng)初一定是鬼遮眼才會覺得他像陳士宇。
“等你連續(xù)一個禮拜都被擠成咸菜干的時候，你再考慮要不要用‘享受’這兩個字�！彼滩蛔№斄怂痪�。
他露齒而笑，似乎不當(dāng)它是調(diào)侃。“好啊，這有什么難？從明天開始，你陪我連續(xù)搭一個星期�！�
“呿，你想得美�！彼湫Γ瑒e過頭去望向?qū)帧?br />
那封要分手用的簡訊也打不下去了，她干脆將手機收起來，他則是掛著淺淺的微笑，雙手置于西裝褲的口袋，靜靜地站在她身旁，翩然俊雅。
她必須承認(rèn)他的魅力著實驚人，光是站著三分鐘，他已經(jīng)吸引在場所有女性的目光，可也正是因為那些帶著挑釁的視線，令黃詩昀像是身上長蟲似的，怎么樣都不自在，好像她站在這男人身旁是一件多么破壞畫面的行為。
“頭痛好點了沒？”他無預(yù)警地問。
黃詩昀頓了下，百般無奈地笑了聲，“你看，你就是這樣�！�
他皺眉，略帶趣味地俯視著她�！拔夷臉�？”
“像剛才那樣。”她輕聲嘆息，看了看地面，又看了看對街，“我自己的男朋友都沒在關(guān)心，你關(guān)心這么多干什么？這不是故意逼我要去做比較嗎？”
“你今天的心情不好�！彼铝艘粋�結(jié)論。
“對�！彼孤食姓J(rèn)。
“是因為我嗎？”他的視線未曾有她身上離開，“是因為那份合約，還是因為你覺得我找你麻煩？”
“不是�！彼龑擂我恍�。
真糟糕，周圍的人都在看他們了，仿佛他們是一對正在鬧別扭的情侶。
意識到這點，她立刻修正自己的態(tài)度，包括表情�！捌鋵嵤俏也缓�，我向你道歉，今天早上我的情緒確實差了點，你只是把你的工作做好而已，我卻遷怒到你身上——”
“客套的話就不用說了�！彼驍嗔怂脑�。
氣氛頓時僵凝，她顯得錯愕，他則因為自己的沖動而懊悔。
黃詩昀實在是搞不懂這個男人，她不懂自己身上哪一個細(xì)胞引起了他的興趣，他明明不該缺女人的啊。
她長得不差，但不是絕美，她有特色，但稱不上獨特，她有身材，卻并非性感，他究竟是見了哪一點緊咬她不放？論女人緣，他信手拈來便是一大把，怎么樣都不該輪到她的，不是嗎？
還是說，別人家的菜比較香，死會的女人追起來比較有成就感？想想是很荒謬沒錯，但不無可能。
她討厭這種被人愚弄的感覺。
她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，道：“陳佑祺，我真的不懂，你到底想從我身上得到什么反應(yīng)？”
他露出了淺淺的笑意�！澳愦_定你真的想知道？”
她沉默，其實心里一點也不確定。
這個男人跟她聽來的完全不一樣，聽人說他很冷漠，不善聊天，不喜歡與人親近，即使他從未拒絕過女人的表白，卻始終沒有任何“先烈”能令他表現(xiàn)得像個正常的男人。
這也是為什么會有人懷疑他是Gay的原因。
可眼前的陳佑祺似乎已經(jīng)不是那些閑言閑語里的男主角，而是一個全新升級過的角色……
這時，一滴水珠打在她的臉頰上，打散了她的思緒。
“下雨了�！蹦腥似届o地說道。
“嗯。”她僅淡應(yīng)了聲，只是下雨，又不是下隕石，沒什么好大驚小怪的。
“我去買把傘給你。”語畢，他轉(zhuǎn)身就要離開。
她嚇了一跳，情急之下伸手拉住他的衣袖，下一秒又趕緊松手，“不，不用了，反正公車等一下就會來�！�
“冬天別淋雨，你會凍死，而且超商就在旁邊，我三分鐘就回來。”他牽唇笑了笑，轉(zhuǎn)身往后頭的商店走去。
她愣在那兒，有一種很不妙的感覺自她心底深處悄悄流泄而出。
此時公車進(jìn)站了，是開往她家的那一路。
怎么辦？先行離開還是等他回來？她在站牌底下掙扎，最后還是選擇路上車，拋下他雖然令她有些良心不安，但留下來也不是什么好選項，她只是個尋常的女人，并非貞烈，七情六欲難以抵抗，尤其是在她如此脆弱的時候。
所以她慌了、逃了。
手機正巧響了起來，她一開始以為是陳佑祺打來找人，可轉(zhuǎn)念想想，他又不知道她的電話，如何能打？
于是她手伸入提包里摸索一陣，拿出電話一看，是吳登豪。
“喂？”她不怎么爽快地接通。
“剛才在跟專欄作者討論主題，怎么了嗎？”
又是工作，除了工作還是工作。
“沒事�！彼瓚�(yīng)道，隨便說了個理由，“只是想問你吃了沒�！�
“沒，待會兒會去吃吧，你呢？”
“回家吃媽媽牌自助餐�！�
“嗯，那你路上小心，我大概要九點多才能下班�！�
“喔�！�
“那先這樣，我還有事要忙，掰�！�
“嗯，掰。”
兩人雙雙掛了電話，一如往常沒有眷戀、缺乏熱情，毫無應(yīng)有的溫度，宛如死水一灘。
他的工作永遠(yuǎn)繁忙，雜志的業(yè)績壓力讓他連一刻都不得喘息，或許他自己也不想這樣。
想了想，她刪了方才那封分手簡訊的草稿，放任自己再一次心軟。
陳佑祺回來的時候，已經(jīng)不見黃詩昀的身影。
他握著那把應(yīng)急買來的白色雨傘，呆然佇立在來往的人群當(dāng)中，那挺拔俊朗的身形格外引人注目，他卻不在乎任何人的目光。
他難掩失落，內(nèi)心空洞殘缺，他轉(zhuǎn)身走回公司大樓，搭了電梯直往地下停車場。
車壞了只是他想出來的借口，他早就應(yīng)該開車離開了，卻因為在駛出停車場時看見了她失魂落魄的模樣，于是他心念一動，把車子開回了停車場，接著他走向站牌，走向她，徉裝只是一起等車，卻還是把她給嚇跑了。
思緒至此，他煩躁地抬手抓亂了發(fā)絲，他到底該怎么做，才能把他們之間那該死的距離給抹去？
他已經(jīng)竭盡所能壓抑自己的步調(diào)了，天知道他真正想做的是大方把“陳士宇”三個宇直接攤在她面前，讓她知道他回來了，而且仍然為她心動。
可是他沒有這么做。
男性的直覺告訴他，這樣的舉動毫無意義，他太了解她的性格了，她保守并且固執(zhí)，對于男人，她可以很麻吉，可以像哥兒們一樣嬉鬧，然而一旦屬于某個人，她會劃出所有的界線，訂出所有的規(guī)距，只為了讓她的男人能夠全然放心。
同理，這時候如果她發(fā)現(xiàn)自己其實是她的前男友呢？
她會將視他為某種致命病毒，從此逃得老遠(yuǎn)，避之唯恐不及，甚至不惜以辭職來達(dá)到這個目標(biāo)。
這就是黃詩昀，他所了解的黃詩昀。
那個天生就有辦法折磨他的女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