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(dāng)然，她又不是當(dāng)紅偶像，不用開記者會公開這件事；不過，在精英會里，大家還是奔相走告，儼然本季最新最熱門的八卦題材。
傳言五花八門，精采絕倫。程思婕的新任男友身分，從開面店的、夜市擺地攤的、黑道兄弟、牛郎……應(yīng)有盡有，流言摻雜著笑聲，在水晶燈下的空氣中回蕩。
但不管怎么蕩，都蕩不到程思婕本人耳中。因為，她已經(jīng)跟水晶燈、精英會等等都脫節(jié)很久了。最近她的生活重心，在別的地方。
比如說，鉆研廚藝。或者說，觀摩廚藝。
她幾乎每天下班就往北投郎家跑，帶著細(xì)心采買的材料，說是來討教，但其實私心是要兩人共享美食佳肴。
今天精心挑選的牛排肉，又高級又新鮮，所費不貲；但想到可以和他一起共享，程思婕就狠下心付錢了。
沒想到買來之后，居然沒有得到認(rèn)同。
「為什么不要？」此刻，程思婕一臉失望地站在小廚房中央，質(zhì)疑著。
「我不會煎牛排�！估删从枰豢诰芙^。
「怎么可能？煎牛排不難啊�！钩趟兼歼�是不死心�！改阌箢^排骨、各種面食……我吃過的，都煮得那么好。」
郎敬予板著臉。「芋頭排骨的配方跟作法是我妹夫家傳的，我只是照著做。煮面，小學(xué)生都會。我不見得一定會煎牛排�！�
「可是你不會想換換口味嗎？」她以為廚藝這件事是一通百通，沒想到還分門別類的�！冈囋嚳绰铮娴牟浑y，我保證！以前在美國讀書的時候，我們常常自己買牛排肉回來煎呢。」
郎敬予緊閉著嘴，臉色更不友善了。他徑自轉(zhuǎn)身去開冰箱，尋覓自己想煮的食材，把程思婕晾在一旁。
隨著兩人的熟稔程度加深，程思婕近來已經(jīng)不會被這種臉色嚇到了。她尾隨過去，伸出手指，戳了戳那堅硬的冷背�！改遣蝗晃壹褰o你吃，好不好？」
「不好�！惯�是拒絕。他回頭冷冷橫她一眼。「上次是誰自告奮勇要炒飯，結(jié)果飯都還沒下鍋，就燙到手的？」
「我啦，就是我�！顾Φ煤苄奶�，乖乖承認(rèn)。
其實只是稍微被噴到一點點油，根本連紅腫都沒有，算不上燙傷的；但郎敬予立刻下令不準(zhǔn)她碰廚具，甚至把她趕出廚房，好幾天之后才解禁。
如今她才開口，就被狠狠駁回了。本來確實讓人有點不解加掃興，但在發(fā)現(xiàn)他冷淡表象下的溫柔之際，程思婕的不悅早就煙消云散。
「我會小心，讓我試試看好不好？」她的嗓音軟了。繞到他身邊，撒嬌地拉著他的手�！肝也皇堑谝淮渭迮Ｅ牛粫袉栴}的。」
「妳出去�！估删从柽�是堅持。不過，他放下了剛拿出來的菜，猶豫片刻，伸手去拿流理臺上被冷落很久的牛肉�！敢詭追质�？」
「��？你要煎嗎？」她好驚喜，笑得更甜了�！肝襾韼兔Γ �
結(jié)果是越幫越忙。廚房已經(jīng)很小，轉(zhuǎn)身都有困難，她又在旁邊遞鍋鏟遞叉子、翻箱倒柜找鹽找胡椒的瞎忙，好幾次都撞上正在大展身手的郎敬予，鍋子又燙，實在有點驚險。
「不要動那些！我來就好！」郎敬予最后終于忍無可忍，揮汗煎著牛排，一面怒斥：「妳出去外面等！不要在這里煩我！」
滋滋聲響中，香氣已經(jīng)開始冒出來，程思婕卻被兇得臉上微微變色，笑容僵住。
郎敬予側(cè)目，瞥見那雙閃爍著委屈的明眸，無聲地嘆了一口氣。
長腿一跨，靠了過去，在小姐的粉臉上很快親了一下，低聲說：「去外面坐，乖�！�
「你……」每次都用這招，太賊了，偏偏每次都管用。
「妳臉上擦了什么？太香�！雇迪愕檬诌�要嫌棄，郎敬予皺著眉說，好像剛被逼著吃了一口粉似的。
程思婕嚇一大跳，立刻摀住臉。她的妝已經(jīng)越來越淡了，還是被抱怨？！當(dāng)下立刻轉(zhuǎn)身奔出廚房。「我去洗臉�！�
待她把臉洗得干干凈凈、一點粉飾都沒有之后，走出浴室，已經(jīng)滿室都是牛排的誘人香氣了。
「有點焦掉。」郎敬予端著牛排上桌，不太滿意。照他的標(biāo)準(zhǔn)，沒有煎出高級餐廳的水準(zhǔn)就是失敗。這人不知到底要把自己逼到什么程度才甘愿。
「看起來好好吃，你真的好厲害�！钩趟兼嫉某绨菘墒秦浾鎯r實，開心得在他身邊繞來繞去�！肝揖驼f你一定會嘛，比我們以前煎的還漂亮�！�
「『你們以前』？你們是誰？妳跟誰？」忍了大半天，還是忍不住。他的問句雖然輕描淡寫，卻有著難以忽略的不悅酸意。
是了，這就是讓他心情不爽的關(guān)鍵。以前，和她一起共享牛排的，另有其人。
程思婕愣了愣，隨即，嫣然一笑�！覆恢匾娜�，一點都不重要�！�
鬧了大半天，終于可以坐下來好好享受了。環(huán)境雖然簡單樸素，沒有水晶燈或燭光，餐桌上更沒有閃亮銀器或高級骨磁杯盤，但，這一餐，卻比所有吃過的名貴餐廳、昂貴餐點都棒。
牛排果然如郎敬予所說，外表有點焦黑，吃起來應(yīng)該苦苦的；但是一刀切下去，那漂亮的色澤、柔軟的質(zhì)感，被封在里面的鮮美肉汁、迷人的香氣……簡直讓人口水都要噴出來了。
切下一小塊，程思婕迫不及待送入口中。還來不及細(xì)細(xì)咀嚼品味，舌頭就是一陣熱燙。
好、好燙！
她反射性地噗一下把肉吐出來，燙得苦臉皺眉，手掩著唇，連叫都叫不出來，整個人傻掉了。
而看她這樣，別說憐香惜玉了，郎敬予根本沒有開口急忙安慰或詢問，只一言不發(fā)起身離開餐桌。
在那一刻，程思婕猛地深深吸一口氣，要不然，眼淚都要掉下來了。
郎敬予簡直就像這塊牛排，內(nèi)在那么吸引人，但外表卻又硬又苦。她不介意耐心挖掘、細(xì)心切開，但有些時候，真是……好辛苦啊。
當(dāng)她還在努力忍著委屈的眼淚時，郎敬予回來了。冷著臉，把盛著冰塊、開水的玻璃杯放在她面前。
原來，他是去拿冰水給她。
她喝了一大口，含著冰塊，舌頭還是麻燙，委屈通通化成了酸意，冒上鼻梁，眼淚突然忍不住，滾落。
「吃得那么急做什么？誰跟妳搶�！顾樖痔幚淼魟倓偙凰鲁鰜淼娜猓幻尕�(zé)備著，一面拉過她的盤子，開始幫她切牛排。等整塊都被切成一口大小的尺寸時，才推回她面前。「先放一下，等涼了再吃�！�
「可是涼了就比較不好吃了�！顾且糁刂氐卣f，有種難言的撒嬌味兒。
郎敬予冷冷看她一眼，眼神充滿譴責(zé)。
「好啦，我等一下再吃。」她被瞪得乖乖就范，趕快再喝一口冰水。
「讓我看看�！顾铝睢３趟兼紱]有再做無謂的抵抗跟爭辯，很合作地張嘴，還吐了吐舌，讓他看已經(jīng)紅了起來的小舌頭。
郎敬予一看之下，又要起身，連牛排都不吃了�！肝胰ジ浇魉幏抠I藥�！�
「沒有事啦，只是有點燙到而已，沒有很嚴(yán)重，現(xiàn)在已經(jīng)好多了�！顾暗奈缇驼舭l(fā)得清潔溜溜，趕快伸手拉他�！肝覀兿瘸酝暝僬f嘛�！�
「真的沒事？」他似乎不是很相信。
「真的，你看�！顾s快叉起一塊涼了的牛排肉送進嘴里，咀嚼著，還露出陶醉的表情�！膏牛煤贸脏�，你也趕快吃吃看嘛�！�
她的表情真是又多又生動。剛剛楚楚可憐的掉眼淚，現(xiàn)在又那么享受的樣子，隨之起舞的話，真的會很麻煩。可是……
可是，還是忍不住。忍不住為了她，丟掉了平靜的心情。起伏上下，都是為她。郎敬予若有所思地望著眼前干干凈凈的清秀臉蛋。
「真的很好吃啦�！顾娝疾粍邮�，干脆拿叉子叉起一小塊，送到他面前。
她的手腕被抓住了。下一瞬間，他的唇覆上了她詫異的紅潤唇瓣。
這個吻很輕、很柔，淺嘗即止，帶著沒說出口的心疼。
「你……」她瞪圓了眼。
「幫妳擦個藥�！估删从栎p描淡寫地說。放開她，低頭徑自吃起他的半涼牛排，好像剛剛什么都沒發(fā)生過似的。
只不過，他的耳根子，有著一抹可疑的紅。
程思婕好半晌才回過神來，甜蜜笑意已經(jīng)迅速暈染上臉。她打蛇隨棍上，靠過來撒嬌�！覆惶珘蜞福�是有點疼，可能需要多擦一點藥。」
「別吵，吃妳的牛排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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談戀愛的人都巴不得全世界只剩下彼此，閑雜人等全部消失；而好一陣子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，不問世事的結(jié)果就是，程思婕被通緝了。
當(dāng)然，精英會的通知一直沒斷過，只是程思婕完全不在乎，忽視到底；但好友的關(guān)心，就不能裝聾作啞了。
「妳不去精英會，至少也要接電話或回E-mail吧？失蹤這么久，到底在忙什么？」好友羅可茵在電話中口氣爽朗，并沒有責(zé)怪之意。
「就……忙嘛�！顾齽倓傁掳�，一面講手機，一面往捷運站走去。高跟鞋清脆地敲擊在地磚上，腳步輕快，絲毫沒有疲憊之感。
當(dāng)然了，要去跟心上人見面，怎么會累呢？
「回答得真敷衍。」對方嘖嘖作聲，調(diào)侃著：「怎么？談戀愛談到天昏地暗、山崩地裂了？都忘記這世界上還有一種人叫朋友？」
「羅可茵，妳真的別再跟那個草包公主混了，講話變這么酸，一點都不像妳�！钩趟兼茧m然抱怨著，但臉上還是不由自主流露出笑意。
「妳們倆真奇怪，見面就斗嘴，好像看對方不順眼；可是，偏偏又很關(guān)心對方。她問起妳好幾次了�！沽_可茵笑著說。
「誰關(guān)心她！誰要她關(guān)心！」程思婕尖叫。
「好好，不關(guān)心，那我關(guān)心妳可以吧？」羅可茵外表雖灑脫英氣，但其實對這些嬌滴滴的朋友都非常有耐性�！钢苣┫嫒徇^生日，一起吃個飯好不好？順便也把那位帥哥老板帶來給大家認(rèn)識一下。就幾個朋友而已，跟精英會沒關(guān)系，不用怕。」
她的腳步緩了下來，后面的行人差點撞上她。閃身到人行道的邊邊，程思婕握緊手機，猶豫著。
「我不知道……」
「思婕，我不跟妳拐彎抹角了。妳交男友是很好，但對象我們都不認(rèn)識，難免會有點掛心；加上妳又是一談戀愛就整個栽進去，毫不保留的個性……」
好友語氣中的憂慮清清楚楚，程思婕像是被針扎了一下。好強的她沖口而出：「是，我是容易沖昏頭，又蠢又沖動，不像某人，喜歡也不敢說出口，蹉跎多年，還是那個在原地踏步的膽小鬼�！�
話才出口，程思婕立刻就后悔了。手機這一端，她聽見對方倒抽一口涼氣，然后，是一陣難堪的沉默。
為什么如此莽撞呢？好友只是關(guān)心而已，何況，當(dāng)年失戀時，羅可茵從頭到尾沒有取笑或指責(zé)過她一句，只是安靜陪伴她療傷；她真的太不應(yīng)該了。
「對、對不起，可茵，我剛剛……我……」一急就說不清楚，程思婕差點要咬掉自己的舌頭。
「算了，妳說的也沒錯�！沽_可茵笑笑說著�！覆恢v那些了。周末，到底來不來？在湘柔家，就三、四個朋友而已，都是妳熟的人。湘柔已經(jīng)放話了，說這次一定要盛裝出場，狠狠把妳比下去呢。妳可別認(rèn)輸，我們都很期待妳們的對決�！�
聽出好友的逞強、故作輕松，程思婕的心陣陣疼痛著。自責(zé)加上愧疚，她沖動地答應(yīng)了�！负�，我去�！�
「別忘了帶妳那位小吃店老板來�！�
「他不是小吃店老板�！钩趟兼既滩蛔〖m正。
「沒關(guān)系，是什么都好，記得請他一起來就是�！�
掛了電話，程思婕站在燈火通明的捷運站外發(fā)呆。城市街頭充斥著汽機車的聲響與廢氣，周圍不斷有行人匆匆經(jīng)過，而她只是茫然地望著對街的商店。
老朋友與新情人。而今，兩邊獨立的世界要交會了，為什么她不開心興奮，反而有著隱約的忐忑不安呢？是有隱約的預(yù)感，知道孤傲安靜的郎敬予不可能跟她的朋友打成一片、甚至看不起她們嗎？
只要再走幾個街口，就可以到達明亮?xí)r尚的百貨公司。這條路她已經(jīng)走得太熟了，以前常常在下班后先去逛街再回家，甚至趁中午休息時間，為了周年慶沖過去……
不過，已經(jīng)有好一陣子完全沒有欲望走過去，都是一下班就直奔捷運站，把握時間，想要早點見到郎敬予。
此刻她卻突然想去逛街，就算看看櫥窗也好。在心情浮躁的時候，做什么事都定不下心，如果去瞎逛一陣，通常都有奇異的療效，能讓她心情平靜下來。
順著路走下去，溫暖的冬夜里，不少情侶手牽著手，甚至摟著腰在逛街。程思婕慢慢走著，一面欣賞已經(jīng)提早出現(xiàn)的耶誕節(jié)布置，閃爍的七彩燈泡宣告著熱鬧氣氛，讓人看了，忍不住要期待起來。
今年的耶誕節(jié)……她應(yīng)該不用再一個人度過了吧？
逛進百貨公司，女裝與精品部門居然沒能引起她的興趣，完全沒想要為自己挑選一套適合出席生日聚會的衣服，反而是走上了平常幾乎沒來逛過的男裝樓層，開始流連。
某人的身材她很清楚。東看西看，總覺得每件在他身上都會很帥氣。而想象到了周末，他一身平常穿慣的T恤、舊牛仔褲在她朋友面前出現(xiàn)……
不，不行。開什么玩笑！
像著魔似的，程思婕掏出了信用卡。離開百貨公司時，手上多了兩個大袋子，心情也輕快多了。果然逛街、花錢還是有療效的。
一路坐車、轉(zhuǎn)車到郎敬予住處，本來以為他應(yīng)該已經(jīng)回來很久了，沒想到在巷口遇個正著。
面對興匆匆的程思婕，郎敬予皺了皺眉。「妳也這么晚？」
「對啊，去買東西。你呢？」程思婕詫異地問：「加班嗎？還是去客戶那邊幫忙？」
郎敬予搖頭，表情有些陰霾�！杠囎佑悬c問題，處理了一下�！�
兩人一起上樓。郎敬予比平常更沉默，心情不佳的樣子。吃過簡單而安靜的晚飯之后，程思婕被悶得快要生病了，她試圖要活絡(luò)一下氣氛。
「我?guī)湍阗I了東西喔�！勾笱劬镩W爍著興奮的光芒，好像獻寶一樣，把她精心挑選的衣服從袋子里拿了出來，攤在沙發(fā)上給他看。
素凈、有質(zhì)感的淺色襯衫，讓肩膀又寬又平、胸膛寬闊結(jié)實的他穿起來一定很挺拔。另一件是休閑風(fēng)的POLO衫，漂亮的寶藍色配上牛仔褲，超帥氣的！
「這是什么？」郎敬予站在沙發(fā)前，皺眉問。
「衣服啊。好不好看？」她開心回答�！肝医裉煜掳嗳ス浣�，幫你選的。你先試試看合不合身�！�
相對于她的容光煥發(fā)，郎敬予卻沒有被感染，毫無高興的樣子。
「妳幫我買衣服？」他緩緩地問：「很貴？」
從紙袋、還沒取下的吊牌來看，襯衫的價錢說不定要破五位數(shù)。他根本不需要、也不喜歡這么昂貴的奢侈品。
「還好啦。而且我常常來你這邊吃飯，算是我回送你的禮物�！顾溥涞恼f，拿起襯衫，往他走過來。
「不用�！挂回灥睦淇嵊殖霈F(xiàn)了。「妳也常買菜過來，沒有欠我什么�！�
「可是……」腳步停了，討好的笑容有點僵住。
「我也用不著這么高級的襯衫。沒有場合穿。」難道要他穿亞曼尼去小吃店幫忙嗎？還是穿Prada去修電腦？
「��！忘記跟你說，周末我朋友過生日，邀請我們一起去。我想剛好……」
此言一出，郎敬予的臉色更沉冷了，眼眸中，有著即將刮起的風(fēng)暴。
「對不起，我沒有空。」他直接拒絕了。
僵立在客廳中央，程思婕捏緊了手中的襯衫。此刻，襯衫有如燙手的山芋，她的手心開始出汗，卻是冷汗。
「你不高興？」她輕聲問�！覆幌矚g我?guī)湍阗I衣服？」
「我是妳養(yǎng)的小白臉？」他反問�！覆挥妹坪煤么虬�，就沒辦法見人？」
認(rèn)識這段日子以來，除了他罵人那次之外，程思婕還沒聽過他用這樣的語氣、這樣的聲調(diào)說過話。一時之間，她幾乎窒息，腦中一片空白。
「有這么嚴(yán)重嗎？只是兩件衣服而已……」好半晌，她終于找回一絲僅存的力氣，微弱辯解。
「對妳來說也許不算什么，但抱歉，我承受不起�！姑鎸λ龖K白的臉色，郎敬予卻毫不留情地下逐客令：「已經(jīng)很晚了，妳該回去了�！�
他從不讓她留下來過夜，平常再晚也會送她回去；今天他的車子壞了，她得自己搭捷運，再不走就會錯過末班車。
低頭默默折好昂貴的襯衫，放回紙袋中。程思婕強忍著幾欲奪眶而出的眼淚，背起包包，轉(zhuǎn)身離去。
他還是陪她走到車站。一路上，黯淡月光拉長了身影，雖有兩個，卻一前一后，居然那么孤寂。
「我車子最近在修理，交通不方便，妳這幾天先不要過來了�！乖诮葸\站門口，郎敬予淡淡交代�？跉饽敲蠢涞�，好像她是陌生人一樣。
「嗯�！顾椭^，手上提的袋子彷佛有千斤重，害她肩膀都垮下來。
只不過是兩件衣服……
搭上明亮干凈、乘客也不多的捷運，她坐下之后，一抬頭，便望見車窗上反映出自己的臉。
因為他不喜歡她化妝，所以她臉上此刻毫無色彩妝點，連嘴唇都慘白，只有眼眶是紅的。
鼻梁一酸，視線很快模糊了。用力眨眨眼，把一切委屈都�；厝�。
她不是愛哭鬼。真的。她一向樂觀進取，這次也不可以例外。
那么……一滴滴落在衣服前襟的，又是什么呢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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嬌柔卻孤單的身影一走進捷運站，從視野中一消失，郎敬予就后悔了。
被強烈的自責(zé)陣陣沖刷，他沖動得差點追上去，但被冬夜的寒風(fēng)一吹，又冷靜了下來。
追上去之后，又怎么樣呢？
如果今天母親沒有又打電話來興匆匆的說要買新房子；如果傍晚時妹妹沒有傳簡訊跟他說想出國玩；然后，如果他沒有發(fā)現(xiàn)車子雪上加霜的壞掉，又是一筆額外支出……那么，他就不會這么輕易失控。
如果、如果、如果。人生就是有這么多的如果。如果父親沒有突然意外過世、如果他家里這兩位女士比較有概念一點、如果他可以無憂無慮，那么，他也可以試著去了解、參與程思婕的世界。
可惜，「如果」就是純假設(shè)，根本不會成真。
慢慢走回家的路上，郎敬予一直在盤算著收入與支出，卻是想了一下就又放棄。他的心情太糟了，完全無法集中精神好好思考。
看吧，女人就是麻煩。家里的麻煩有血緣相連，生來就具備了，根本甩不掉；但是自找麻煩的話，明明大可不必。
呃……程思婕算是主動跑來的麻煩，不是他自找的，何況擋也擋不掉……
當(dāng)然了，他也沒認(rèn)真擋過。誰要此「麻煩」這么可愛呢，饒是鐵石心腸的他，都忍不住要心軟、屈服。
想到她的笑靨、她如珠的笑語，心滿意足吃著他煮的菜時，陶醉又愉悅的模樣……有她在，一切的困境和壓力好像都暫時消失，連周圍的空氣都甜了起來。
真是個麻煩。郎敬予嘆著氣，上樓回到家時，已經(jīng)開始在找手機，準(zhǔn)備打電話給程思婕了。
也沒什么事，就確認(rèn)她轉(zhuǎn)車順利，走路回家沒問題而已。一個女孩子走夜路，即使路途很短、光線充足、地點也不偏僻……還是一面講電話會比較放心一點。
結(jié)果，還沒來得及打，他妹妹就打電話來了。
「哥，我已經(jīng)跟旅行社聯(lián)絡(luò)好了，明天他們就會傳確定的行程給我！」他妹妹興奮地報告著。
郎敬予聽了，火氣上涌，幾乎要罵出臟話。他揉著眉心。「小芬，我已經(jīng)說得很清楚了，我目前并沒有這筆預(yù)算�！�
「沒關(guān)系，我跟你說喔……」妹妹難掩興奮，好像宣布什么大秘密似的。「我，決定請你一起出國玩，幫你出所有費用，就當(dāng)是答謝你之前幫忙照顧宗德的店�！�
可惜電話那頭的興奮，根本沒有傳達到這一頭。郎敬予靜了兩秒。
「郎敬芬，妳聽好�！怪箝_口，他的語氣冷硬得像萬載玄冰�！笡]有預(yù)算，意思是說妳沒有錢可以浪費�，F(xiàn)在你們有小孩了，就算有收入，也該存起來為將來打算。當(dāng)媽的人，不準(zhǔn)再這么任性。」
「我也只是……希望你跟我們一起去玩啊，你工作那么累那么辛苦，而且，宗德也同意了�！顾妹猛耆莻�水蜜桃，碰都碰不得，說個兩句就要哭了。「每次都這樣！什么都潑冷水，連媽也說你越來越難溝通了，動不動就教訓(xùn)人，我不要跟你講了啦！」
「妳不要任性！給我聽清楚！不準(zhǔn)亂來！」
他一教訓(xùn)就是長篇大論，本來要打給程思婕的，也拖到太晚，終至忘記了。
這一拖，就拖了好幾天，又好幾天。
而這一邊，別說是朋友的生日聚會了，程思婕連上班都不想去。如果可以躲起來療傷，不吃不喝，光是睡覺，不用面對外界的話，那就再理想不過了。
不過，可惜世界沒有這么完美，她也不是家財萬貫、不用工作的富家千金。每天早上，不管前一晚睡得多糟，還是得掙扎著起床去上班。
起床之后，精神委靡到極點，別說要化妝了，連洗臉都覺得好累。鏡中的自己憔悴到令人心驚。二十七歲，平日光鮮亮麗、全副武裝的粉領(lǐng)麗人，遭遇了一點挫折，就立刻顯露疲態(tài)，眼圈、細(xì)紋、沒有光采的肌膚……真是可怕！幾天而已，就老了這么多。
跟當(dāng)年與前男友Jacky分手時的狀態(tài)，真是有天壤之別。那時她以逛街、狂買、狂花錢為治療良方，每天都打扮得美艷到極點，傷心還在其次，逞強才是重點。美到刺眼，最好把講閑話的人都刺瞎、刺啞。
結(jié)果這一次，她整個人提不起勁來打扮了。連趙湘柔一天到晚的刺激、取笑都沒用。趙小姐是標(biāo)準(zhǔn)米蟲，閑閑沒事做，老是掐準(zhǔn)時間打電話，在程思婕離開辦公室之際，用嬌滴滴的嗓音問候：「思婕，下班還要去買菜嗎？是不是趕著回家煮飯給一家老小吃？好能干喲�！�
想到平常都是郎敬予煮給她吃，程思婕便一陣心痛。一個人吃飯多少年了，現(xiàn)在卻那么令人難以忍受，讓她一時之間，居然說不出話來。
「沒有的話，那要不要跟我吃飯？」趙小姐的嗓音還是軟綿綿，令男人骨軟筋酥，可惜程思婕不是男人�！肝医裉旌瞄e喔，剛好沒飯局呢。上次生日會妳沒來，算是欠我一頓，今天讓妳還。」
「妳還缺人請吃飯嗎？」她沒精打采的說。「妳要是保證閉嘴不啰嗦，那我就去�！�
「什么嘛，我一點都不啰嗦的�！箤Ψ讲环䴕狻�
趙湘柔呢，雖然表達方式很詭異，雖然斗嘴斗得兇，不像羅可茵一樣總是貼心安靜陪伴；但，卻是真正在關(guān)心程思婕最近的消沉低落。她還是心存感激的。
當(dāng)然，冤家般的兩人都絕不會承認(rèn)，她們的交情，就是如此奇怪。
辛苦撐過一整天，下班后，心情雖然慘澹，還是依約去赴晚餐約會。
趙湘柔選的，當(dāng)然是高雅又昂貴的時髦餐廳。兩個妙齡美女吃燭光晚餐，畫面很美，氣氛很佳，感覺上卻有點怪怪的。
用餐中，頻頻有愛慕者來打擾。請喝酒的，請侍者送紙條的，甚至直接過來搭訕的，一個接著一個。她們倆卻一點興趣也沒有，非常不解風(fēng)情。
吃完食不知味的大餐，面對趙湘柔的提議，諸如去夜店玩、去Lounge Bar喝點東西，甚至趕個午夜場電影……這些以前都很受歡迎的休閑娛樂，程思婕卻提不起任何興趣。她搖搖頭�！肝蚁牖丶伊��！�
「妳真的變無趣嘍，這么早就回家？」趙小姐很掃興的樣子。
「嗯，上班很累�！顾S便找個理由。
趙湘柔沒有繼續(xù)跟她唇槍舌劍，只是聳聳肩。「好吧，那就算了。我找可茵去看電影。妳搭我的車吧，老頭等一下會來接我。」
「妳也太愛奴役人了，厲特助是你爸的特助，又不是妳的�！�
「反正他已經(jīng)下班了，閑著也是閑著�！�
結(jié)果，氣質(zhì)優(yōu)雅的厲特助果然沒有任何怨言，先送趙湘柔去電影院跟羅可茵會合，然后，還很好心地把程思婕送到住處樓下，繞路也無所謂。
「真的謝謝你，其實你可以送我到捷運站就好的�！姑鎸澥匡L(fēng)度一流、還下來幫她開車門的厲特助，程思婕千謝萬謝個沒完。
「真的不用客氣�！箤Ψ街皇切πΑ！缸罱孟癫怀？磰吀笮〗阋黄�？大小姐老是掛在嘴邊，很擔(dān)心妳。是工作忙嗎？」
程思婕安靜了，臉上露出落寞的神色。她搖搖頭，沒說什么。
「那，請保重了�！箙柼刂矝]有多問，閑聊兩句之后，就請程思婕上樓了。他的禮貌無懈可擊，站在車門邊，目送她安全進去之后，才上車離開。
第五章
居然是男人送她回來！
郎敬予站的位置其實并不隱密，但程思婕沒有注意到他。他就獨自站在一邊，把兩人的所有互動盡收眼底。
這場景雖然該死地沒新意，卻又萬萬出乎他意料之外。老套到極點的戲碼，居然會在他身上、眼前演出。
也是要到這一刻，郎敬予才猛然發(fā)現(xiàn)，苦苦壓抑多時的情緒和占有欲已經(jīng)如此深重�？粗趟兼几鷦e的男人靠近、在夜色中談心的模樣，他怒得幾乎要忘了一切。
照說郎敬予應(yīng)該沖上前去，跟陌生雄性動物斗個你死我活，然后把自己的女人抓起來狂吻，狠狠「懲罰」一番的，好讓她知道，誰才是……
才是什么？他是她的誰？
從頭到尾，都是她主動接近、她委屈討好，他給過她什么？未來？又能給她什么？以他的狀況，根本無力去照顧另一個嬌滴滴的女性。而女人都需要照顧、都要人疼愛。他做不到的，若有別人能做到，他不該從中阻止才對啊。
何況，雖然只遠遠的沒看清楚正面，但那位男士不論身材、打扮都和程思婕相配到極點。以旁觀者眼光看起來，果真是一對璧人。
當(dāng)郎敬予還處在個人的冰火五重天、又冷又熱的煎熬中，程思婕已經(jīng)翩然消失。她的男伴在門口駐足了片刻，隨即上車離去。
因為郎敬予一直盯著那人，快把人瞪穿了，所以，不是太困難地便發(fā)現(xiàn)，那件帥氣的襯衫，非常眼熟。
和之前吵架導(dǎo)火線、程思婕幫他買的襯衫，似乎……一模一樣。
因為他不收，所以就轉(zhuǎn)送了嗎？郎敬予知道這樣的猜測很無聊，但，就是忍不住。嫉妒的意念就像一條蛇，開始盤繞在心頭，噬咬著已經(jīng)疼痛的心，毒液滲入血管，開始在全身奔流。
轉(zhuǎn)身，他也大踏步離去，堅決得像是下定了什么決心。
走回捷運站時，手上的票已經(jīng)快被他捏爛。
天知道要他搭上這趟車過來找她，是經(jīng)過了多么辛苦的天人交戰(zhàn)；來的時候，在車廂內(nèi)，他一面把玩著車票，一面想象著她一趟又一趟辛勤換車去找他──
想象著，當(dāng)她獨自坐在車內(nèi)，愛笑的臉蛋上是怎樣的表情？期待、甜蜜、還是帶點疲憊？光是這樣，一股難言的溫柔就涌上來，讓郎敬予一向堅硬的心都軟了。
陰錯，陽差。沒想到來了之后，會遇到這么尷尬的場景。
重新坐上車，心情已經(jīng)兩樣。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氣，就像是氣球被刺了一個洞，空氣全都漏光光，只剩下令人不忍卒睹的殘骸。
在郎敬予坐車遠去之際，程思婕正爬上樓，回到自己住處。強撐了一整天，上班加上跟好友的晚餐，耗盡她全部體力，累得幾乎睜不開眼睛，一倒上床就睡了，連棉被都沒蓋。
到了半夜冷醒，發(fā)著抖縮進被子里。隔天起床，頭重腳輕，她病了。
單身女子最怕生病，平時再光鮮亮麗、精神奕奕，一病起來，完全兵敗如山倒。本來還硬撐著去上班，去了沒多久，就被上司學(xué)姐皺著眉趕回家。
「回去休息，臉色太可怕了。算我拜托妳，請一個下午的病假吧�！�
「可是，下午還有會議……」她微弱地抗議著。
「我自己可以去。部門不會因為一天沒有妳而倒掉的�！箤W(xué)姐打斷她。
是啊，沒有她也沒關(guān)系。她真的沒有自己想象中那么重要。
就像郎敬予。郎心似鐵�。∵@陣子她照他的命令，不敢過去找他，他就好像消失了一樣。
之前都是她一趟趟的、厚著臉皮過去。是打擾到他了吧？現(xiàn)在，他是不是樂得輕松，不用再招呼她這個不速之客？
回家途中，坐在正午的計程車上，冬日陽光暖洋洋的照耀，城市的節(jié)奏依然明快俐落，大家都很有目標(biāo)地前進著，只有她茫然失措，覺得眼前一切都好荒謬、好諷刺、好不真實。
「小姐，身體不舒服？」計程車司機是個爽朗的中年大嬸，此刻熱心詢問：「感冒對不對？這一波流感很多人中獎，要小心身體啊，要不要載妳去醫(yī)院？」
「謝謝。我還好�！雇蝗缙鋪淼年P(guān)心，讓程思婕莫名地感動，硬擠出一抹單薄的微笑。
「還是跟男朋友吵架，心情不好？」大嬸自顧自地high著，爽快的大嗓門充斥整個車廂內(nèi)�！笂厔e驚訝，我呢，開計程車十年了，懂點看相，妳這一看就是眉目不開、心情郁悶的樣子。感情的事情不用太勉強，妳長這么漂亮，又是福氣相，一定會遇到好男人疼妳的啦，要有信心�！�
「啊，我……」
說也奇怪，這么空泛、不著邊際的安慰詞，居然讓程思婕眼眶一熱。然后，非常丟臉地當(dāng)場掉下眼淚。
她也好希望是真的，希望有好男人來疼她。
如果她那么好，為什么、為什么這么努力，還是沒用？
怎么真的變成愛哭鬼了……
「不要哭嘛！事情沒那么嚴(yán)重。這個不愛妳，就換下一個啦�！勾髬鸪弥＜t燈時，抽了幾張面紙給程思婕。
她放縱自己的眼淚，就這一下下，哭完，她一定就會繼續(xù)堅強的。
「男人都比較笨，當(dāng)女人的，就多忍耐一點了。」下車前，司機給了她最后的忠告與推薦�！笇α耍@張算命老師的名片給妳，這人聽說滿準(zhǔn)的，有空可以去找一下，當(dāng)作參考也好，說不定可以解決妳的感情問題�！�
下車之后，程思婕握著名片，呆呆地站在公寓樓下。
留學(xué)美國的高級知識分子，自認(rèn)一向走在時代尖端的她，居然興起了去算個命的念頭。是不是無力改變現(xiàn)況的時候，都會想要尋求比較超現(xiàn)實的幫助？
但此刻實在沒有體力。她拖著虛弱的腳步上樓，隨便吃了藥，倒頭就睡。單身女子的治病良方，就是睡覺。
這一睡，就睡到了晚上。醒來，發(fā)現(xiàn)自己出了一身汗，不舒服的感覺好多了，渾身輕松不少，只是肚子餓得咕嚕咕嚕叫，她終于深刻體認(rèn)到「饑火中燒」的意義。
吃點東西吧，不過，這么晚了，要吃什么？
一面想著，程思婕一面換上干凈的運動服，隨手把汗?jié)竦囊挛锒紒G在床上。最近沒時間、也沒心情整理家務(wù)或洗衣服，房間真的很亂，加上都沒有去采買，也根本沒有食物。
最好是熱的、有飽足感的、新鮮好吃的，美味爽口的……總之，是她煮不出來的東西。
去吃芋頭排骨吧。
突如其來的念頭化成了沖動，以及肚子里響得更震耳的咕嚕聲。事不宜遲，兵貴神速，套上襪子球鞋，抓了外套，說走就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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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店還是一樣熱鬧。燈火通明，夜里出來覓食的人還真不少。
程思婕才靜靜走到自己以前常坐的位子旁，三兩閑聊吃面的熟客都被狠狠嚇了一大跳。
有人當(dāng)場傻住，一口芋頭咬了一半、筷子停在半空中；有人瞪大眼像見鬼一樣瞪著她；有人則是立刻往她身后搜尋，看郎敬予是不是會緊跟在后。
結(jié)果，沒有。小姐是一個人來的。臉色相當(dāng)蒼白，似有病容。面對雷射般往她身上招呼的眼光，她只是微微一笑。
「小姐，請問……要吃什么？」郎敬予的妹夫宗德是個安靜內(nèi)向的年輕人，他擦著手，過來小小聲的問。
「芋頭排骨，小份的�！埂感〔艘u蛋豆干絲，不要花生�！钩趟兼几静挥瞄_口，旁邊立刻有好幾個聲音搶著幫忙回答。
程思婕被嚇了一跳，轉(zhuǎn)頭望望他們，幾個大老粗立刻裝出「剛剛我們都沒出聲」的無辜樣，不是低頭唏哩呼嚕猛吃，就是突然忙著數(shù)零錢、找鑰匙、講手機。
她笑了。這些可愛的陌生人啊……
「咦！咦！這位不是程小姐嗎？」隔壁牛仔褲店已經(jīng)要打烊，胖老板拎著一大串鑰匙，叮叮當(dāng)當(dāng)?shù)刈哌^。一看到程思婕，小如豆的眼睛立刻一亮！三步并作兩步?jīng)_到她面前。
「紀(jì)老板，好久不見了�！�
「妳一個人��？」胖胖的紀(jì)老板也忙著看她身后，巡視一圈之后，沒發(fā)現(xiàn)郎敬予的身影。「阿郎呢？沒跟妳一起？」
聽到這稱呼，程思婕臉上掠過一抹黯淡的表情，但隨即，她努力露出微笑。「沒，我是自己想吃東西。好久沒來了，真的會想念呢�！�
「可是……」胖老板拉過椅子坐，湊近，壓低聲音問：「跟阿郎吵架了？」
程思婕眨著眼，病中虛弱，反應(yīng)遲鈍，一時無法消化、回答這么直接的問題。
「說到阿郎，他脾氣是有點古怪沒錯，但人是很好的，又負(fù)責(zé)又認(rèn)真，腳踏實地；現(xiàn)在像這樣的男人太少了啦，妳要好好把握�！�
她有啊。從一開始，就是她對他有好感的，一直都是她主動，還要怎么好好把握？何況，人家不領(lǐng)情的話，也沒有用啊。
「老板，我想……我應(yīng)該不是他喜歡的類型。」程思婕婉轉(zhuǎn)說著。
「不是才怪！妳聽我一句話，他很喜歡妳、對妳是很特別的。我看著他長大，不可能看錯�！辜o(jì)老板拍胸脯保證。附近幾個低頭猛吃的老粗們都默默點著頭。
「可是……」她還是猶豫著，不能相信。
「我跟妳說，妳看，這一排店家，」紀(jì)老板知道該是時候下猛藥了。粗壯的手臂一揮，指著一整排生意不錯、地段很精華的夜市店面�！高@些，以前都是郎家的。他們以前是大地主，阿郎可是少爺��！結(jié)果，天有不測風(fēng)云，人有旦夕禍福，命運的鎖鏈，就這樣緊緊的纏繞著他們……」
沒想到老板英文好，成語也用得不錯，她以為自己打開電視在看「玫瑰銅鈴眼」，聽得一愣一愣的，連芋頭排骨湯端上來了都沒反應(yīng)。
「妳先吃嘛，一邊吃一邊聽�！古掷习迨疽庖齽邮�。
所以程思婕舉起湯匙，傻傻的吃著，也傻傻的聽著。
「反正就是他讀高中時，他老爸突然死了。妳也知道，有錢人都搞什么投資啦、以錢滾錢那一套，結(jié)果毫無準(zhǔn)備的意外死了，一大堆問題都跑出來；最后搞到薪水沒辦法發(fā)、公司被查封……阿郎他媽跟他妹這么多年來都是千金小姐，家里出事之后還是活得跟白癡一樣，照我看，當(dāng)初把那兩個蠢貨一起打死就輕松多了�！�
程思婕被嚇得差點把湯噴出來。這話也講得太……太直接了！
「妳不要以為我夸張。妳有聽過一個男生幫媽媽、妹妹洗內(nèi)衣褲、床單、買衛(wèi)生用品的嗎？上課上到一半被廣播叫到訓(xùn)導(dǎo)處，因為媽媽忘了帶鑰匙，打電話到學(xué)校要兒子回家開門？這些都是在他高三時發(fā)生的，還是他媽媽自己當(dāng)笑話講，我們才知道；要不然，阿郎那個個性，就算累到死也不會開口�！勾钟碌募o(jì)老板很豪邁地嘆了一口長氣�！杆裕静豢赡芟矚g普通的女生。這妳可以理解了吧？」
「普通女生不行，那不然……他喜歡男生嗎？」程思婕小心翼翼地問。
紀(jì)老板一愣，然后，豪放大笑起來，笑聲震耳。
「不是。而是要很堅強、很有能力、很會照顧自己、不麻煩、不亂花錢、一點都不任性的女人。我們以前都覺得這種條件的女人是不存在的，要等到以后科學(xué)家發(fā)明出機器人�！辜o(jì)老板笑著，很有深意地看她一眼�！负髞�，他就遇到妳了。」
這下?lián)Q程思婕發(fā)愣了。她呆了半晌，才有些落寞地說：「不，我想我還不夠特別�！�
「妳已經(jīng)是最特別的了。阿郎對妳的另眼看待，我們?nèi)记迩宄！褂众A得一陣無聲的點頭浪潮。紀(jì)老板贊許地環(huán)顧一周之后，繼續(xù)苦口婆心勸道：「程小姐，妳要有信心，對阿郎有耐心一點，他是吃過苦的孩子，也許嘴巴不甜，不會追女孩子，不會買花、買首飾送妳，但……妳如果喜歡他，就忍耐忍耐吧。」
「不是這個問題。真的、真的是我不夠好�！拐f著，她突然覺得口干舌燥，一點胃口都沒有了。
或許是手藝不同，她真的吃不慣；或許，這話題太尖銳，她的傷口還新鮮，無法承受這么直接的沖擊。
程思婕放下湯匙，罕見地沒把一小盅吃完，她把椅子往后移動，正想站起來去結(jié)帳準(zhǔn)備離開時，突然發(fā)現(xiàn)──她被困住了。
身旁的客人們本來各自在聊天或吃喝的，不知道什么時候，位置都移動過了，她好像身處在五行八卦陣中，每個方向都有桌子或椅子或食客擋路。
「我……我要走了……」她微弱地宣告著。
問題是，這話講了好幾次，大家動都不動，連看都不看她。程思婕無助地望著四周，束手無策。
「再坐一下嘛，我們再聊一聊，我還有很多阿郎的事情要跟妳說�！辜o(jì)老板熱情招呼，就是不放人。
在一群裝沒事的粗人中間，她好像罰站一樣；僵持了好一會兒，直到……巷口出現(xiàn)一個緩緩?fù)@邊走來的瀟灑身影。
角色對調(diào)。今天，是她在這兒看著他走過來。
之前，他每天看著她，是怎樣的心情呢？
「來了來了。終于來了�！古掷习暹@才如釋重負(fù)，起身準(zhǔn)備離開。臨走，還橫了面攤前的妹夫一眼，低聲嘀咕：「早就打暗號叫你打電話，還拖這么久�！�
「我也有其他客人要招呼啊�！姑梅蛐⌒÷曓q解。
一陣擾攘，眾人挪椅子、移桌子，三兩下把剩下的東西吃完，速速結(jié)帳離去；沒多久，現(xiàn)場凈空，簡直比導(dǎo)演在拍戲現(xiàn)場喊清場還干凈、迅速。
終于，只剩兩人遙遙相對。
好一陣子不見了，他還是很好看；雙手插在口袋里，姿態(tài)閑散自在，好像全世界的紛擾都只是小意思，再多的難題他都能輕易解決似的。
「什么緊急狀況，需要我立刻趕過來？緊急在哪里？」郎敬予涼涼問著妹夫。妹夫不敢多說，低頭整理東西，也想趕快逃離現(xiàn)場。
他的眼光終于投向她。太遠了，又是夜里，看不清楚，程思婕卻莫名其妙緊張起來，心兒怦怦跳，當(dāng)下只好隨便找點話說：「你、你下班了？」
「嗯�！顾�是遠遠望著她，沒打算走近，也沒打算多說似的。
平常慣用的撒嬌或耍賴手法，此刻好像全都離她遠去。程思婕手足無措地站著。
「妳一個人？今天怎么有空來？」好半晌，郎敬予終于開口。
咦！嗯？他的語氣，是不是有點……有點酸酸的？為什么��？
「是啊，不然呢？」
「不曉得。妳不是常有『朋友』找妳嗎？」
語氣還是平平的，程思婕卻聽出了隱藏的酸意。她很困惑。
她有來往的朋友只剩趙湘柔和羅可茵，他為什么要不開心？不喜歡她的朋友嗎？還是什么其它原因？
「你是說誰？」她偏了偏頭，還是忍不住委屈�！覆还苁悄膫�朋友，我都沒有見到面啊。我最近在生病，連飯都沒吃了，哪里還有力氣跟朋友出去�！�
連男友都不理她死活了，她哪有心情跟別人出去飲宴作樂？
郎敬予的表情終于有些波動。他的眉一挑，「生病了？」
「對啊，好幾天了，還請假不能去上班，到今天晚上才好一點點�！�
有人聽著，安靜地往這邊移動了幾步。
只見她越說越委屈，眼圈兒又紅了�！杆阎箴I得要命，可是家里又沒有東西，想找泡面吃都沒有，只好出來一趟。」
「為什么沒去買？妳不是常去逛超市嗎？」他說著，又靠近了一些。
她怨怨地看他一眼。之前去逛超市，都是要買東西去給他煮的。換成自己，她就沒心情、也沒興致買了。
「老是要別人煮給妳吃，妳這樣行嗎？」語帶責(zé)備，剛硬的手臂卻伸了過來，輕扶住有些搖晃的小姐。
他就是沒辦法丟下楚楚可憐的她不管。雖然痛恨女人撒嬌，但她一撒嬌，他就沒轍。
「不然怎么辦？『別人』又不教我�！拐f是這樣說，但郎敬予就是她的克星，程思婕完全沒辦法跟他賭氣。她軟軟地靠進他懷里。
沒骨氣就沒骨氣吧。她真的很累了。
他沒有推開，只是順勢摟住，雙手像是有自由意志，根本不聽大腦使喚。
「那妳現(xiàn)在吃飽了沒？」他在她耳邊低聲問，明顯地心軟了。
「還沒。吃到一半就……」程思婕望著空空的桌面，有點啼笑皆非。剛剛郎敬予一現(xiàn)身，她的小盅就立刻被收走了，根本不給她機會繼續(xù)吃完。這一群人啊……
「我還是餓，怎么辦？」
「怎么辦？『別人』煮給妳吃嘍�！顾孟裼悬c無奈地嘆了口氣。
她跟著郎敬予回去了，吃了一頓熱騰騰的、專屬于她的好消夜。
然后，那一夜……她沒有回自己的住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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隔日清晨。
【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，萬分抱歉】
到底是怎么發(fā)生的？老實說，他自己也不太清楚。
雖然百分之百確定兩人都沒有喝酒──除非他監(jiān)督她喝下的感冒糖漿也算的話──但郎敬予也無法斬釘截鐵的說，昨晚他從頭到尾都很清醒。
幾百次發(fā)誓、下定決心，他以后的伴侶，一定要是獨立剛強的女子，在野外可以自己接生那種，完全不用他照顧、費心伺候為最佳。外型一點都不重要。
結(jié)果，看看現(xiàn)在發(fā)生了什么事！
一開始以為程思婕就是他夢寐以求的那種女子。雖然有點太漂亮，但每次看到她，都是剛下班、帶點城市粉領(lǐng)的疲憊，好像剛在會議室里打贏了一仗似的。篤定自信、從來沒有廢話，安安靜靜吃完就走，干凈俐落。
直到兩人走得近了，郎敬予當(dāng)然很快發(fā)現(xiàn)，她也是個平凡女子。聰明人──尤其是身上有包袱的聰明人──就該立刻收手，快快疏遠；但，怎么就是做不到？
就像昨晚吧。明明兩人在冷戰(zhàn)的，為什么后來他又帶著她回家？煮了東西給她吃也罷了，吃完就該送她走，為什么……
為什么到后來，自告奮勇要幫忙洗碗的她會靠在他身邊？他不但沒有推開，反而摟住她；本來緊閉的唇，為什么會去找到對方的，親密糾纏？然后、然后……
是那欲言又止的小嘴嗎？微微顫抖，卻什么都沒說；還是那雙欲淚的大眼睛？眼圈兒紅了又紅，卻死忍著不肯掉眼淚。
他以為自己想要的是堅強的女人，結(jié)果，卻沒辦法抵抗逞強的她。
這么多的疑問，卻沒有任何解答。此刻在他眼前的，是一個美麗的大麻煩，正擠在他不大的床上，抱著被子，睡得好熟。
長長睫毛掩下來，在眼下遮出淡淡陰影。她瘦了，憔悴了些。素顏的她竟有點楚楚可憐，郎敬予忍不住伸手輕輕碰觸她的臉蛋。
昨夜，當(dāng)糾纏結(jié)束，激烈喘息漸漸舒緩之際，這張紅通通的臉蛋埋在他胸口，傾聽猛烈的心跳聲。擁著她，一時之間，郎敬予竟然有暈船的感覺。
他到底在做什么？暈眩而迷茫的感受，為什么該死的這么舒服？
「你不用自責(zé)，是我主動的�！鼓菚r，她幽幽的嗓音傳來。
郎敬予摟緊她，閉上眼�！负f八道。」
「一直都是我啊。我知道你最想要的不是我這樣的女生�？墒俏視模娴�。我不會再沒問你就亂答應(yīng)朋友的邀約，也不會自作主張，幫你決定要穿什么衣服；如果你愿意教我的話，我也會認(rèn)真學(xué)煮菜……」
「妳對所有的男友，都是這么聽話嗎？」他知道這問題不適當(dāng)?shù)綐O點，但實在忍不住，在他能控制之前已脫口而出。
承認(rèn)吧，郎敬予，其實自己介意得要死，就是在吃醋。
程思婕略撐起身子，眨著眼，靜靜望著他。過肩的發(fā)披散下來，彷佛簾幕，把他們密密遮在兩人的小世界中。
「我忘記了�！顾拱渍f著，黑白分明的眼眸率直而誠實。「遇見你以后，以前的事，我就都忘光了�！�
「我應(yīng)該是脾氣最不好、最沒辦法寵妳的……」男友。
說著說著，莫名的焦躁突然又涌上，郎敬予成年以來還沒有這么幼稚過。明知不該說，卻又控制不住。
溫軟的小手輕輕按住他的唇。她清楚知道這男人的不安與自責(zé)，心疼毫無來由，卻如此尖銳難忍。她俯身親吻那剛硬而苦惱的眉眼、挺直的鼻梁、薄薄的唇。
棱角與傷痕，都在親密熱吻中融化、消失，只剩熾熱的彼此，糾纏不清。
然后就是早晨。她在他的注視中緩緩醒來。
「早�！顾�沒完全清醒，看見晨光中的他，嘴角就忍不住微微上揚，綻露出一個甜得不可思議的笑。
看著那個專屬于他的笑顏，郎敬予再度確認(rèn)了自己的處境，嘆了一口無聲的、無奈的氣。
「早餐想吃什么？我去弄�！估删从枇隙ㄋ嚧�，認(rèn)命地問，一面準(zhǔn)備起來。
程思婕卻出乎他意料之外，眨了眨眼，很干脆地翻身坐起�！肝�?guī)湍��！?br />
「妳不再睡一下？」
「六點了，我每天都是這時候起床�！顾唵蔚卣f，不過，粉臉上微微一紅，囁嚅片刻，才小小聲加了一句：「不過今天……確實比較想賴床�！�
郎敬予回頭瞄她一眼，看她尷尬羞澀的樣子；剛清醒的她頭發(fā)有點亂、毫無打扮、連眼睛都稍微腫腫的，不知道為什么，在他眼中，卻比平日精心打扮過的程思婕還可愛萬分。
實在忍不住，他俯過去吻了一下她光裸的肩。她肌膚的觸感、她的氣息、她微微畏縮的怕癢反應(yīng)……對他來說，已經(jīng)非常熟悉。
就這樣。他認(rèn)了。
兩人的早餐簡單而飽足。他們沒有多交談，空氣中蕩漾著淡淡的曖昧羞澀，和飽滿的食物香氣。之后，他簡單收拾一下，拿起車鑰匙，準(zhǔn)備和她一起出門。
「我自己走就可以了。」程思婕詫異地說：「我還要先回家換衣服，而且我有請假了，晚點去上班沒關(guān)系，你也要去工作，不是嗎？」
「今天是去客戶那邊看上線狀況，不忙。」他輕描淡寫，不容分說地握起她的手，領(lǐng)著她走出大門。
她被拉著走，落后一小步在他身后，望著他寬厚的肩、他剛硬的側(cè)面、淡然的表情……程思婕的心頭滿滿的。
這是一個男人，一個有缺點、也很惹人生氣的男人�？墒�，怎么辦？他笑，她就想跟著笑；他臉色一沉，她整個人就down下來。一向被說作風(fēng)強悍的她，在他面前，就什么都不管、不在乎、也不堅持了。
不在乎他是不是對她不好，兩人的付出是不是不平等，條件有什么差距……只想依偎在他堅強的懷抱里，賴著一輩子，看他似笑非笑的表情，遇到她撒嬌時又無奈又懊惱的模樣。
「晚上幾點下班？先過來吃飯，然后去買東西�！顾仡^看她一眼。
「好。」
「家里怎么可以什么都沒有。像這次這樣，妳打算在床上睡到餓死？就算放點餅干、泡面也好。還有，要買幾罐運動飲料放著，發(fā)燒時可以喝。」
「知道了�！�
「煮點簡單的東西又不難，妳真的都不會？最近要好好幫妳惡補一下�！�
這就冤枉人了。程思婕低聲嘟噥：「不是不會啊，只是……」
「有意見？」?jié)饷家惶簟?br />
「沒有。拜托老師教我�！顾⒖谈目�，笑得眼兒彎彎，干脆抱住他堅硬的手臂，臉蛋都快貼在他肩頭了。
郎敬予嘆口氣。最近他的嘆氣量是這輩子以來的新高�！缸吆�，注意旁邊的摩托車，不要撞到�！�
「好──啦�！孤曇敉系瞄L長的。
「思婕�！顾２剑谝淮畏浅Ｕ亟兴�，嚴(yán)肅而清楚地說：「我不是一個好男友，以后也不會是。妳如果不想被人管，想要護花使者、白馬王子那樣的男友，我勸妳最好……」
程思婕咬著唇。清晨的陽光下，她的眼眸中閃爍笑意，顧盼間，簡直像是有光點在睫毛上跳躍。
「我早就知道，你不用一直強調(diào)�！顾溥涞卣f�！改俏腋阏f，就算你想要的不是我這樣的女朋友，也已經(jīng)太晚了。」
郎敬予扯起嘴角，無奈地笑了笑。
「我也早就知道了�！�
一次一次磨合之后，感情會更進一步。這次，他們又跨過了一個關(guān)卡。
下一次呢？
他們，都不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