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壽王府回來后蘇未秧一直昏睡，衛(wèi)王給的藥里有安神成分，不過也堪稱神藥了，才短短幾個時辰臉頰就看不到腫脹。
也對，那可是神醫(yī)楚云親手制藥，品質(zhì)有保證。
也許持續(xù)的醒醒睡睡，蘇未秧并不覺得痛，但連九弦痛了，痛得很嚴(yán)重，手指輕輕劃過傷處，胸口揪著。
是因為罪惡感嗎？不至于。
他在戰(zhàn)場上磨練過，也在朝堂熬過，這樣的他雖稱不上殺人不眨眼，但也絕對不是心慈手軟的男人，但這會兒他的心軟塌了。
他恨不得一天十二個時辰守著，只……她還是蘇家小姐，而他身邊的女人個個不簡單。
她很膽小，心一慌就要擺弄鴨子，這樣的她哪來的勇氣在詹席炎對九楨動手時挺身而出。她在想什么？擔(dān)心事情鬧太大，他受到波及？
連九弦苦笑，他在她眼里很弱吧，既然如此，她為什么選擇很弱的他合作？與蘇繼北、詹憶柳合作，勝算不是更高？
膽小的她說要為他整頓后院；膽小的她分析利弊后，把惹事場景放在肅王大廳前；膽小的她自愿在詹憶柳跟前演戲，為他爭取時間……他的心軟成泥漿了。
輕輕抱起她安放在懷里，軟軟香香的她貼在他方方硬硬的胸膛，他感覺心悸，一種名為憐惜的情緒蔓延出來，他親親她的額頭，親親她緊閉的眼皮。
決定了……決定把她留下。
雖然這個決定很自私，并且壞透……她愛的是卓離，她說這輩子只為他傾心，膽小的她勇敢站到他面前，坦承自己的感情，這是所有女人都不敢做的，她卻為此義無反顧，不為自己留下半條后路。
連九弦必須承認(rèn)，那天他是感動的，對她的執(zhí)著與勇敢而感動，對她不知未來如何，仍然要為自己賭一把而感動，因此即使他當(dāng)場反駁了她，卻也同時做出決定，決定即使她是蘇繼北的女兒，待大事抵定，他會放她自由，讓她尋覓追逐屬于自己的愛情。
可是現(xiàn)在他后悔了，心情改變了，就算她恢復(fù)記憶后會恨上自己，他也不放她走。
想著想著，他又目不轉(zhuǎn)睛看著她，一瞬不瞬，她臉上的腫脹已經(jīng)消除，精致秀麗的五官恢復(fù)，不上妝的她沒有美艷明麗，卻多了甜美清新，像個不知世事的小女孩，無憂無慮。
輕撫她的臉龐，指尖的觸感絲滑柔嫩，令他愛不釋手，劃過她的眉、她的眼、鼻唇，一次次細(xì)細(xì)描繪。聽說再冷的石頭都可以被焙熱，聽說只要付出就會獲得回報，聽說女人心軟，只要持續(xù)善意對待，她就會回饋全心全意。
這些「聽說」……是真的吧？
蘇未秧皺眉，不知什么驚擾了她的夢，但他卻主觀認(rèn)定她痛了！
于是他跟著皺眉，然后試著撫平她的細(xì)柳眉，彷佛她的眉毛平息，自己的眉也能跟著平靜。
只是這回估計錯誤，她的眉毛不但沒有被撫平，還在瞬間睜亮眼睛，亮閃閃的黑瞳像兩顆泡在油水里的珍珠，黑得發(fā)亮。
她嚇到了，清晰地倒抽一口氣，腦袋轉(zhuǎn)兩圈，確定這里是自己的房間，確定她……躺在他懷里？
「王爺怎會在這里？」她推開他，想坐直身體，卻是一陣虛弱暈眩，又倒回他懷里。
他開心地接住軟軟的小身體，調(diào)整位置，把她放在自己的雙腿上，這個姿勢他很喜歡，而她應(yīng)該也已經(jīng)習(xí)慣。
「還好嗎？有沒有哪里痛？」他用問題阻止問題。
「我沒事，聽說開藥的是名神醫(yī)？」
「對，他叫楚云，許多人捧著銀子上門也見不到他的面�！顾捵兌嗔耍溥涞�，但沒有笑里藏刀的感覺。
「為什么？當(dāng)大夫卻不想幫人看�。俊�
「他是本王的專用大夫。」沒有他點頭，誰也見不到楚云。
「我能請他為母親看病嗎？」
「看過了，照顧你母親的侍婢生病被移出侯府，換了個剛?cè)敫娜竷海俏业娜�，楚云說侯爺夫人沒有大病，只是郁氣積結(jié)，只要放寬心、好好用藥，很快就能痊癒�！�
「太好了，謝謝你�！�
「應(yīng)該的，這次你表現(xiàn)得很好�！�
「事情有鬧大嗎？」
「有，九楨親眼看見詹席炎的囂張跋扈，而詹憶柳的護(hù)短嚴(yán)重觸怒他，九楨已令御史臺大力彈劾，御史臺那群嗜血的家伙不會輕易放過詹家�！�
「王爺知道先帝被害真相，為什么不立刻鏟奸除惡？」
「鏟奸除惡需要證據(jù)，我手上什么都沒有，在百姓臣官眼中，他們是良臣、是大連的頂梁柱，也是皇帝最信賴的親人�！�
而當(dāng)時的他沒有兵、沒有權(quán)，更沒有大臣站在自己身邊，并且他的雙腿殘廢，就算有人想站隊他也給不起機(jī)會。
「半點證據(jù)都沒留下？」
「對。蘇繼北從小寄人籬下，仰人鼻息長大的他性格謹(jǐn)慎、心思細(xì)膩，行事極為小心，我動用無數(shù)人脈都找不到證據(jù)，若不是在密道里聽見他與詹憶柳的對話，我永遠(yuǎn)不會知道真相。」
可憐卓肅拿他當(dāng)知己，一再提拔，卻不料是養(yǎng)了只白眼狼。
「當(dāng)年先帝怎會一時興起御駕親征？」
「母后過世后父皇經(jīng)常感覺沮喪，后來父皇微服出巡時半路遇見道士吳青子，他為父皇批命，說父皇母后是三世夫妻，今生一見鐘情是因為延續(xù)前世緣分，下輩子他們必定再聚。
「這番話極符合父皇心意，之后吳青子便時時入宮伴駕，此外宮里還有個力爭上游的太監(jiān)劉達(dá)，他合了父王眼緣，說的每句話都與父皇心思契合，父皇一天比一天寵信吳青子與劉達(dá)，對他們言聽計從�！�
「某日吳青子進(jìn)宮對父皇說他夜觀天象，發(fā)現(xiàn)七星連成一線，證明天下版圖即將更變，大連一統(tǒng)天下的時機(jī)來臨，強(qiáng)力說服父皇御駕親征�！�
「太子哥哥不贊成，但父皇聽不進(jìn)任何建議。不過當(dāng)時燕國并不強(qiáng)盛，倘若一戰(zhàn)我們有八成把握，于是為保護(hù)父皇，我與二哥隨軍出征�！�
「是大意了，我們都相信有卓肅在，燕國很快就會被拿下，相信太子監(jiān)國不是一天兩天，朝堂定會平安無事，而劉達(dá)、吳青子只是跳梁小丑不足為懼，誰知內(nèi)神通外鬼，朝廷打了敗仗損失慘重，更沒想到太子會因病去世�！�
「吳青子、劉達(dá)與太后也有關(guān)系嗎？」連九弦一笑，她很聰明，幾句故事就讓她找到重點。
「有，和蘇繼北一樣，他們都在詹家長大�！�
「他們也都與太后青梅竹馬？」
「對，也都心系詹憶柳�！�
大八卦！幾個死心塌地的男人為情人揭竿奮起、改朝換代，成就小青梅的太后夢？「你確定嗎？怎么知道的？」
「和蘇繼北的情況一樣，在密道里聽到的。」
難怪，他會在密道里設(shè)置桌椅，讓屬下常駐。
他笑問：「害怕嗎？」
「有王爺在，我該害怕嗎？」她反問。
他想了想，篤定回答：「你可以不害怕�！�
他只說了六個字，沒有指天劃地、對天發(fā)誓，也沒有再三保證安慰她的心，但是她笑了，她相信他，相信這六個字是承諾。
「好，我不害怕�！�
她的回應(yīng)莫名地讓他高興，大掌捧住她的臉，粗粗的掌心、厚厚的繭子有點磨人，但她沒感覺磨人，只覺得兩股暖意滲入臉頰，一路竄到胸口，把心給捂熱。
他更高興了，因為她沒推開他，反而笑得傾國傾城、沉魚落雁。
忍不住揉上她的頭發(fā)，動作很輕卻充滿溺愛，他低聲說：「我?guī)Я硕Y物給你�！�
「什么禮物？」
把木匣子遞給她，里頭有十只黃澄澄、用金子鑄造的小鴨子。
喜出望外，她揚(yáng)眉對上他，笑得甜美溫存。
「杏色鴨子，看起來不倫不類，以后玩這個�！�
她點點頭又搖搖頭，說：「都玩�！�
「怎會喜歡鴨子？」若是真愛，他不介意在王府后院為她養(yǎng)上一大群。
她捧起下巴，滿臉苦惱�！覆恢溃^去的事全都忘了。神醫(yī)能治好我的失憶嗎？」
「不能�！咕退隳苤危膊蛔屩�。他但愿她永遠(yuǎn)記不起來，與過去一刀兩段，揮別卓離、揮別曾經(jīng)擁有的愛情。
她苦笑道：「記不起過去，總覺得心慌�！�
他不喜歡這個話題，說：「不早了，睡吧，過兩天我再帶你出去。」
「有新任務(wù)？」她張大眼睛，又是油亮油亮，亮得他的心一片通透敞亮。
連九弦笑而不語，把她放在床上，拉過棉被蓋好，他沒走，坐在床邊開啟新話題。
「小時候太傅常說我們?nèi)值芘c常人不同，特別早慧……」
卓離沒想到連九弦會找上自己。
這些年他韜光養(yǎng)晦、不涉及朝政，在多數(shù)人眼里，他只是個掛著侯爺名頭的商人。
他的生意做得很好，好到令人心生鄙夷。
因為卓肅的兒子就算沒有文武雙全，也不該掉進(jìn)錢窶子，只看得見俗氣的黃白之物。誰曉得正是因為「俗氣」，他才有機(jī)會平安長大。
「衛(wèi)王大駕光臨，不知有何要事？」他客氣笑著，嘴邊梨渦忽隱忽現(xiàn)。
「敬平侯覺得呢？」
沉眉想了想，他問：「為舍妹之事？」
卓妡那性子沒有人能受得住，本想帶她為家人報仇，可她所有注意力都在連九弦身上，一心記掛男女情事，無視父母兄長的深仇大恨。
「難得敬平侯還記得自己有個妹妹�！�
卓離不回應(yīng)這句不客氣的話�！干崦敏[騰得王爺不安生？我立刻將她接回來，替她找門好親事�！�
「你以為她會聽你的？」
「不聽就算了，我頂多能為她尋個好男人、給筆豐厚嫁妝�！�
所有人都知道他們兄妹緣淺，早在他決定復(fù)仇卓妡卻選擇視而不見時，他就沒打算認(rèn)這個妹妹了，反正他們兄妹感情不睦本就不是一天兩天的事。
「她是你唯一的親人�！惯@會兒他可以理解為什么卓妡總說這個家冷冰冰，說寧愿改姓，不愿當(dāng)卓家兒女。
「道不同不相為謀。」
「愿意一起報仇，才能當(dāng)你的妹妹？」
笑臉?biāo)查g凍結(jié)，卓妡什么話都對他說？全然不顧親生兄長的安危？他咬牙道：「卓家的仇，本該由卓家子孫來報�！�
「她只是個不懂事的小姑娘�！惯B九弦理解，人在無能為力的情況下就會選擇逃避。
卓離拒絕回應(yīng)，身懷家仇國恨之人沒有不懂事的資格，父母雙亡那年他十歲，他日日夜夜都想著手刃仇人，卻在面對仇人時必須傻笑、天真，假裝對當(dāng)年事一無所知。
曾經(jīng)的曾經(jīng)，他也是個無憂孩子，是他們剝奪他的無憂，把仇恨灌注到他心頭，多少年來仇恨折磨得他無法入睡……所以卓家兒女沒有權(quán)利天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