質(zhì)料柔細(xì)，腰間系著蝴蝶結(jié)，裙身綴著朵朵春天的粉櫻，裙擺隨著她旋舞的姿態(tài)恣意飛揚(yáng)。
“一、二、三、二、二、三……轉(zhuǎn)個圈，腰軟一點，腳步輕快一點，對，就是這樣！”
一樓大廳，專業(yè)的社交舞老師正在教導(dǎo)春雪跳舞，室內(nèi)回旋著最經(jīng)典的華爾茲舞曲——藍(lán)色多瑙河。
曲調(diào)悠揚(yáng)，如河水般流動著美妙的韻律。
起先，春雪的腳步還有點笨拙，漸漸地，她抓到訣竅了，身子優(yōu)美地旋轉(zhuǎn)。
杜唯斜倚在落地窗邊，靜靜地注視著那道輕盈飄逸的倩影，每每仔細(xì)看她，就會更看出她身上有種不尋常的美，那不是廉價的衣著或低俗的裝扮便能埋沒的。
更何況，她還穿了件如此美麗的洋裝。
阿姨的品味確實很不錯，這陣子他看春雪換了一件又一件衣裳，每一件都合宜地襯托出她的美。
她的發(fā)型也變了，不再是之前那樣樸實的直發(fā)，稍稍剪短了些，發(fā)尾鬈著曼妙的波浪。
為了跳舞方便，她將秀發(fā)盤成髻，用一根很古典的發(fā)簪固定，耳邊垂落幾根細(xì)細(xì)的發(fā)絲。
這樣的她，也很美，有股端莊的氣韻，但他不免覺得有些可惜，還是更喜歡看她直發(fā)披肩的模樣，很自然，不顯雕琢。
不過他喜不喜歡并不是重點，他只是那個負(fù)責(zé)調(diào)教她成為淑女的人，他是……她的表哥。
思及此，杜唯眸光一黯，墨眸浮上一抹陰郁。
雖然顧長春將調(diào)教春雪的重責(zé)大任交給他，但這段時間他其實很少私下跟春雪有什么互動，尤其避免與她獨處。
那夜，兩人意外的擁抱，不該再發(fā)生……
“杜先生，你覺得怎樣？”
舞蹈老師驀地?fù)P聲問，他是個將近不惑之年的白發(fā)老紳士，穿著中規(guī)中矩的西裝。
杜唯一凜，這才察覺音樂聲不知何時停了，而老師和春雪正不約而同望向他。
他笑笑，挺直身子，慢條斯理地拍拍手。“很好啊，春雪的舞技進(jìn)步很多，跳得很好看�！�
“我也覺得是這樣。這女孩子挺有天分的，很有韻律感，跳舞最怕那種沒韻律感的學(xué)生，連拍子都抓不準(zhǔn)�！�
說著，舞蹈老師看向春雪，對她微笑�！澳闾煤懿诲e了，不過有時候身子還是稍嫌僵硬，你要學(xué)會信任那個帶你跳舞的男士，將身子放松交給他�！�
“嗯�！贝貉┹p輕頷首。
“哪，我們再練習(xí)一次，這次你跟杜先生一起跳�！�
聽聞舞蹈老師的提議，杜唯一驚�！耙腋貉┨俊�
“是��！我累了，腳步跟不上了，你也曉得年紀(jì)大的人不能做太久的激烈運(yùn)動。”老紳士幽默地自嘲�！昂螞r她一直跟我跳也不會有什么進(jìn)步，還是要多跟不同的男士跳舞試試看�！�
“可是……”杜唯蹙眉，正猶豫著，春雪已翩然走向他。
“你不想跟我跳嗎？”她抬眸直視他，問得直率。
直率得令他的呼吸一緊。
“請跟我跳舞�！贝貉┥斐隼w纖素手。
杜唯愣住，一旁的舞蹈老師立刻指正�！安荒苓@樣，春雪，一個淑女必須等男士主動來邀舞，這才符合社交禮節(jié)�！�
“可是你也看到了，老師，他不敢跟我跳�！彼捓锓置鲙е翎�。
杜唯聽得清清楚楚，嘴角一撇。這是在對他用激將法吧？好靈敏剔透的女人！
她很懂得如何攻擊一個男人的自尊。
“跟我跳舞�！彼又苯亓水�(dāng)。
“春雪！”老紳士驚駭?shù)厣焓峙念~頭。
杜唯不禁輕聲一笑。“你應(yīng)該聽老師的話，一個淑女是不會這樣逼迫男人跟她跳舞的。”
她瞇了瞇眸�！澳阌X得我在‘逼迫’你？”
他不說話。
“所以你果然是嫌棄我，不樂意跟我跳舞？”她語氣似乎很受傷。
但她當(dāng)然沒受傷，只是借此迫使他無法拒絕而已。
杜唯淡淡一哂，刻意彎下腰來，托起她玉手�！靶〗悖埮阄姨恢韬脝�？”他做足了紳士的姿態(tài)。
她也明白他是借此戲譫，賞他白眼。
藍(lán)色多瑙河再度于室內(nèi)流動著淙淙聲韻，他輕輕扶著她纖腰，而她將自己的手交給他。
一、二、三，二、二、三……
春雪的心韻隨著三拍子的節(jié)奏律動著，這是華爾茲，每一次前進(jìn)、后退、旋轉(zhuǎn)，都是男女之間的調(diào)情。
“你喜歡跳舞嗎？”她低聲問他。
他搖頭。
“不喜歡華爾茲？”
“不喜歡所有的社交舞�！彼忉尅！拔铱傆X得……很矯情�！�
矯情？她揚(yáng)眉�！翱赡闾煤芎谩！�
她不得不承認(rèn)，他跳得比她好多了，她偶爾還會跟不上拍子，他卻是從容不迫。
“如果你從小就被迫學(xué)這些，自然會跳得好的。”
“是誰強(qiáng)迫你學(xué)的？”
“我媽�！�
“你媽媽？”她好奇地睇他，這是她第一次聽他提起自己的親人。
他卻像是很懊惱自己無意間提起不該提的人，眼神霎時陰暗。
“你媽媽是什么樣的人？”她追問。
“這你不必知道。”他扯彎嘴角，彷佛在笑，笑意卻不及眼眸�！拔业纳硎栏耘嗄愠蔀轭櫦业睦^承人，沒有任何關(guān)系�！�
她心口一擰，語音變得尖銳�！澳愕囊馑际�，我只能跟你談顧家的事，其他關(guān)于你的私事我管不著？”
他若有所思地凝視她�！拔乙詾槟闶悄欠N不喜歡打探別人私事的人�！�
她倏地一窒。
他說得沒錯，她的確不喜探人隱私，因為她自己也不愛人家追問她私事。
她是怎么了？為何變得這般多話？或許是她感覺到這陣子他明顯有意疏遠(yuǎn)她，而她胸臆一股郁悶已盤桓許久。
他在怕什么？就為了那夜在她房里，兩人那個幾乎擦槍走火的擁抱嗎？那又怎樣？如果他對她有意，為何不能坦率表示？
她討厭死纏爛打的男人，卻也瞧不起婆婆媽媽的男人。
“唔……”他驀地悶哼一聲，驚醒她迷蒙的思緒。
她這才驚覺自己踏錯了拍子，高跟鞋踩在他腳上了。
“對不起�！彼狼�，哪知一時心急，腳步又踩錯。
“你該不會故意懲罰我吧？”他嘲謔地問，皺眉忍痛之余，仍不失幽默。
她一陣汗顏。
偏偏一旁睜著火眼金睛觀察的舞蹈老師立即嚴(yán)厲地挑錯�！按貉�，你連續(xù)錯了好幾拍了，小心一點！還有，不是告訴過你要放松？你的腰太僵硬了！”
她不夠放松，腰太僵硬，她在杜唯面前丟臉，不像個淑女。
春雪告訴自己，無須介意老師的評語，但她的呼吸還是因此亂了，亂中有錯，她又踩錯拍子，兩人小腿勾在一起，一時都重心不穩(wěn)。
她踉蹌地往前撲跌，而他為了保護(hù)她，急急摟抱她的腰，拿自己的身軀當(dāng)肉墊，重重摔落地面。
他的后腦勺在大理石地面撞出清脆聲響，劇烈地痛著，可他的第一個反應(yīng)不是察看自己的后腦，而是捧起她埋在他懷里的臉蛋。
“春雪，你……還好吧？沒事吧？”
“我沒事�！彼绲仨��！澳隳兀俊�
“我？”他眨眨眼，這才發(fā)現(xiàn)自己眼冒金星、后腦疼痛，他摸了摸自己的后腦勺。“沒事，起碼沒腫起來。”
腫起來還得了！
她咬唇，也不知是氣他太滿不在乎，還是氣自己害他差點受傷。
他撐坐起身，順手將她帶起來，兩人坐在地上，凝望彼此，她的發(fā)簪脫落了，墨發(fā)如瀑，于肩后搖曳。
有好片刻，兩人只是一動也不動，然后，他緩緩伸出手，像是要替她拂攏鬢邊亂發(fā)……
“你們兩個，都沒事吧？”不識相的詢問打斷了杜唯溫柔的舉動。
他一震，握拳，縮回手。
“沒事，別擔(dān)心�！彼鹕�，望向舞蹈老師，嘴角扯開自嘲的弧度�！翱磥砦�?guī)璧募记蛇�不夠好，連累春雪了。”
“不會啊，你跳得很好，是春雪太緊張了，她還需要多練習(xí)�！�
老師替他辯駁，他卻搖搖頭。“不是的，春雪跳得很好，真的很好�！�
他頓了頓，嘴角依然噙著笑�！拔疫�有事要忙，你們繼續(xù)上課吧！”
語落，他轉(zhuǎn)身就走，看都不看春雪一眼。
他明明是喜歡她的！
喜歡她，卻不肯親近她，甚至有意無意躲著她，她實在不懂。
那男人心里究竟想些什么？他在遲疑什么？
或者他認(rèn)為她是個鄉(xiāng)下長大的野丫頭，在成為一個真正有教養(yǎng)的淑女前，配不上他？
想著，春雪思緒打結(jié)了，心亂如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