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早上起，天就下起毛毛細雨，昏昏暗暗的天色，讓人心情分外憂郁。
幸好黃昏時就雨停了，馬路上濕漉漉的，多踩幾下布鞋就會進水。
今年的十二月比往年來得冷，又是下雨又是寒流，不知道什么時候能回溫，這是個糟糕的年，疫情席卷全世界，電視新聞每天報的都是哪個國家多少人染疫，還有一些天才電視臺，依染疫人數(shù)多寡給國家排名。
這種事拿到冠軍，有獎可以拿嗎？
九點多，垃圾車滿街跑，許多剛結(jié)束工作的上班族，累一天、佝僂著背縮起頭，一手提著便當(dāng)，一手提著飲料，頂著寒風(fēng)慢慢往家的方向走。
這排房子都是三、四十年以上的老公寓，在昏黃的路燈照耀下看起來有幾分蕭索。
門打開一條縫，砰地，下一刻門被用力踹開，站在門后的女人看見來人滿臉驚懼，但本能反應(yīng)夠快，身體迅速避開。
瞄兩眼帶著幾分酒意的男人，連忙跑進廚房倒水，而原本坐在沙發(fā)上寫功課的男孩、女孩，手腳俐落地將作業(yè)簿收起來，跑回房間。
“把門鎖好�！迸私淮�
女孩點點頭，一把將弟弟拉進房間，門關(guān)上，落鎖。
“先喝杯水�！迸祟澪∥〉匕阉f上，小心翼翼地，像怕觸到地雷般。
“我沒醉�！蹦腥瞬荒蜔⿹]手，女人馬克杯沒捧穩(wěn)，掉在地上，水灑了。
女人心臟猛跳，卻不敢多說，連忙彎身收拾。
男人偏過頭，醉眼迷離地看著女人姣好身材和渾圓，在身下升起，原想把女人拉過來，狠狠揉上幾把，卻在見她穿斜肩花衣時，怒氣暴漲，粗壯的長腿往她踢去。
猝不及防間，女人往前傾倒，額頭撞到椅子，重重一下，眼前一片黑暗，她不敢呼叫，只能深吸氣，撐著往旁邊爬開，直到暈眩感離去，回頭，確定男人沒看自己，急急抓起抹布和馬克杯進廚房。
還以為危機過去了，沒想到男人沖進廚房，用力抓住她的頭發(fā)往后拉，疼痛讓她不得不仰頭。
“說！你去哪里了？”
嗓門一喊，女人下意識把頭縮進臂彎里，躲避即將到來的暴打。
男人四十歲左右，是教體育的，皮膚黝黑，嘴唇豐厚、一雙眼睛又圓又凸，發(fā)起狠來讓人深感畏懼，他的身材壯碩、肌肉結(jié)實，穿著短袖運動排汗衫、腳上的運動鞋還沒脫掉，在氣溫八度的冬夜里冒出滿身汗。
“我哪里都沒去。”她無力道。
“說謊！”男人扣住她的脖子，將她的頭往墻上狠撞，巨大的撞擊讓女人淚水狂飆，嘴角顫栗。
房里的孩子聽見聲音，忍不住從房門探出頭，見母親被壓制，他嚇得全身發(fā)抖，卻還是鼓起勇氣拉住男人的衣角說：“我肚子餓，媽媽去買便當(dāng)�！�
女孩拉著弟弟跪地求饒�！鞍职�，媽媽只是去隔壁買便當(dāng)，沒去別的地方……”
男人松開手，一手一個提起孩子，把他們丟進房間�！按笕苏f話小孩閉嘴�！�
砰！房門被甩上。
男人再度回到廚房，女人心頭一悚、腎上腺素飆升，她想逃回房間但速度不夠快，男人三兩步追上，一把抓住女人的腰，將她拖往客廳，走過長廊時順手抄起衣架，他把女人丟在地上，衣架順手抽去。
一下抽過一下，女人尖叫驚呼、哭喊……在一頓發(fā)泄后，男人將衣架朝女人甩去，好巧不巧，衣架彎勾處的鐵絲在女人臉上拉出一道血痕。
男人大步上前，一把揪住妻子的衣襟，把她提起�！罢f！你有沒有去見奸夫？”
沒有奸夫，那只是個賣豬肉的……但她不敢辯解�！拔覜]有�！�
“買個便當(dāng)穿這么騷包，你想勾引誰？”
“我沒……”才開口，男人的巴掌再度落下，女人被打得歪倒在沙發(fā)上，耳朵嗡嗡作響。
“我警告過你，哪里都不許去，為什么不聽話？囂張了？大尾了？”
經(jīng)驗教會她，男人發(fā)瘋時，她只能順從，因此她順著沙發(fā)滑跪在地面上�！皩Σ黄�，我錯了，我再也不敢�！�
“不敢、不敢……你說過幾次？”他每說一句不敢，就往妻子身上踹一下。
男人越打越順手，提起她的后領(lǐng)，抓住她的頭往墻上摜去，瞬地，墻上出現(xiàn)一片血紅，不斷冒出的鮮血模糊她的視線。
小孩再也忍不住，他們沖出房門，撲到媽媽身上�！澳愦蛩缷寢屃恕�
兒子緊盯住他，眼睛里充滿怨恨，這時門鈴響起，門被敲得砰砰作響。
“開門，警察！”
男人低低地罵了句臟話。
“再不開門，我們就要破門而入�！本煸谕饷娲蠛�。
妻子的哽咽、孩子的哭鬧再加上撞個不停的鐵門，黃立成覺得頭快炸掉，往桌面重敲一拳，朝門大喊，“閉嘴，沒你們的事，滾蛋！”
撞擊聲響讓亦青腦袋里那條線崩地斷掉。
顧不得程序，她拔槍對著門鎖大罵，“媽的，是男人就站出來，老娘陪你單挑，光會欺負老婆小孩算什么？出來！人渣！我數(shù)到五……”
亦青沒用嘴數(shù)，直接拿球鞋數(shù)，砰、砰、砰……她踢在鐵門上，每一下都讓鐵門震動不已，好幾次大雄都覺得鐵門快要被踢破。
黃立成氣急敗壞，忿忿拉開門�！澳銈兙焓浅燥枦]事干？動不動就上門，你以為我家就是你家哦�！�
亦青抓緊手槍指著黃立成，不斷吐氣吸氣逼自己冷靜，她怕自己以暴制暴，把對方打成豬頭。
花輪把證件往前遞去，說：“警察�！�
“警察又怎樣啦？”黃立成不爽，把她的槍揮開。“以為我是被嚇大的哦。”
亦青大喊，“人渣！給我退后�！�
“辱罵良民？你給我搞清楚嘿……”話說一半，他看見亦青食指動了一下，好像要扣動扳機，后半句退回屋里。
下一刻，黃立成把兒子抓起來當(dāng)盾牌護在身前。“打啊，你有種就打！拿我們納稅人的錢買槍，用來欺負我們善良百姓，不要臉的家伙！”
居然拉小孩擋在前面？垃圾、廢物！亦青超想用槍托把他的腦袋敲爆。
“善良百姓？”花輪忍不住重哼一聲。
“啊不然咧，我有犯罪事實還是證據(jù)？說啊，說不出來我告死你�！�
“證據(jù)就在墻上、在你妻子頭上！”亦青一步步走進門，看一眼屋里的狀況，放下槍走到黃太太身邊，檢查她的傷口。
“干……”黃立成飆出一連串的國罵。
“一個大男人對女人家暴？有本事挑實力相當(dāng)?shù)�，只敢對弱者下手，你還是人嗎？”大雄怒道。
亦青直接拿起手機拍照。
黃立成急忙擋在前面�！芭氖裁磁陌�，這是我家欸。”
“放心，你很快會搬新家，臺北監(jiān)獄有不錯的床位，我要控告你傷害�！�
“屁啦，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打人？”黃立成張牙舞爪朝亦青走近。
她等著呢，等到對方夠近，亦青拳頭往上一揮，角度抓得十分恰當(dāng)，下一刻他的鼻梁腫起、鮮血直流，黃立成氣得哇哇大叫。
“黃先生你又多一條罪名——襲警�！币嗲嗬涞�。
“當(dāng)警察不必講道理哦，是我襲你還是你襲我？”
“我屬于正當(dāng)防衛(wèi)�！�
黃立成暴跳如雷�！拔乙婺�，一定要告死你！”
“請便�！币嗲嗬^續(xù)拿相機搜證，最后繞過桌子，走到婦人身邊問：“我?guī)湍憬芯茸o車？”
“沒事，我擦點藥就好�！眿D人虛弱回答。
黃立成見威脅不了亦青，轉(zhuǎn)而威脅妻子，他用足力氣踹一下沙發(fā)，粗聲粗氣說：“快告訴警察杯杯，我有沒有打你？”
婦人連忙搖頭�！皼]有沒有，警察先生小姐，你們誤會了，我是不小心摔倒，我先生正想幫我敷藥�！�
黃太太的回答讓亦青腦袋一轟，這女的……瘋了嗎？
黃立成厚顏無恥笑道：“聽清楚了厚，我沒有打她，你們警察不要搞不清楚狀況，就私闖民宅，快走，不要打擾民宅�！�
亦青繼續(xù)對婦人說：“不要害怕，你說出實話，我馬上帶你和孩子離開，我保證他再也傷害不了你們�！�
婦人怯怯看丈夫一眼，急道：“我們夫妻感情很好，你為什么要挑撥離間？你是沒有男人要就嫉妒我們已婚婦女嗎？”
啥米？被倒打一耙？
亦青瞠大眼睛，有沒有聽錯�。克膫谶�在流血，孩子的恐懼那么明顯，她就算不為自己也要為孩子著想。
她深吸氣，用十足耐心說：“我明白你的害怕，但他會動一次手就會一直動手，孩子不能在這種環(huán)境下長大，為了孩子請你勇敢一次，我保證會保護你。”
女人更慌了，使盡力氣將亦青推開。
“你是怎樣啦，一定要把我們家搞得夫妻離散、骨肉分離嗎？我的先生很好、我的孩子也很好，我們家沒有家暴�！闭f完她扭頭抱緊一對兒女。
黃立成聽著妻子回話，得意地雙手環(huán)胸、背靠在門邊。
當(dāng)事人的態(tài)度已經(jīng)很清楚，亦青無奈說：“請你想清楚，你真的不想報案？”
婦人毫不考慮地搖了頭�！拔覀兗矣譀]怎樣，報什么案？”
再次無功而返，大雄口氣不善�！凹热蝗绱耍院笳埐灰车洁従�，免得還要我們上門。”
花輪拉著亦青準(zhǔn)備離開。
她想了想，跑回去對小男孩說：“記住，以后再有人家暴就打113，會有人幫你們的。”
“你要是再說家暴，我就要告你誣告。”黃立成粗暴地將兒子拉回來，將亦青三人推出門外。
站在門外，亦青垮下肩膀。
大雄安慰地拍拍她的肩說：“別想了，上車吧�！�
花輪把她塞進警車后座，一上車，她雙手支在后腦，半天不說話。
車子啟動，花輪慢條斯理說：“別這樣，下車之前我不是告訴過你，我們就是來走個過場，黃家的事沒有人能夠處理�！�
這不是第一次接到左鄰右舍報案，但每次來結(jié)果都一樣，都曉得黃立成打妻子，但遭受暴力的受害者矢口否認，能怎么辦？
“都被打成這樣了還要維護黃立成？她在想什么？”亦青氣悶。
“她一走孩子怎么辦？法院會把孩子判給有扶養(yǎng)能力的父親。”花輪回答。
“若證實黃立成有暴力傾向，她有機會拿到監(jiān)護權(quán)�！币嗲噢q駁。
“就算拿到監(jiān)護權(quán)，她也沒有謀生能力，養(yǎng)孩子要錢。”花輪道。
大雄幽幽道：“我第一次到黃家處理這事時，我也很想揍人，但沒動手�！�
“為什么不？”亦青問。
“我怕拳頭太重，把黃立成打死�！贝笮坌Φ�。
“去！”
大雄是他們警局排得上名的弱雞，兩人噓聲，氣氛終于好一點。
“一個愿打、一個愿挨，亦青，這種事我們幫不了忙�！被ㄝ喺Z重心長。
“若越演越烈發(fā)展成命案呢？到時我們會對自己的無能為力遺憾后悔。”
這話讓大雄和花輪都無法回答，車廂再度安靜下來。
警車從巷子轉(zhuǎn)進大馬路，路樹上掛滿紅紅綠綠的小燈泡，商店櫥窗里布置了雪人、雪橇和圣誕老公公，充滿濃濃的圣誕氣氛。
大雄把車子停在超商前面，不久端出兩杯熱拿鐵和冰棒，他和花輪一人一杯，把冰棒給了亦青。
“亦青，我知道你覺得不平，當(dāng)警察不就是為了想申張正義，這明擺著不公道、不正義的事，為什么我們連插手都不行？但事實是……我們只是警察、不是上帝�！�
這話讓人更煩，警察的理想？好像是個屁。
“來、干杯！別想太多，想用一杯拿鐵把你灌醉……”花輪唱起歌。
亦青無奈，沒錯，她不是上帝，無法改變已經(jīng)發(fā)生的事，更無法改變未來可能發(fā)生的事，她是個無能為力的破警察。
拿冰棒和大雄的拿鐵輕輕一碰，報復(fù)性地咬下一大口。
苦中作樂，大雄也唱起歌�！芭笥褋砀梢槐梢槐�，作伙來喝乎伊馬西馬西……”
花輪起哄�！拜喌揭嗲嗔耍�、唱歌……”
唱歌��？有個人的歌聲超級好，好到她總是念念不忘……頭靠到車窗上，看著大馬路上的熱鬧，耳邊浮上她念念不忘的歌聲。
有人說味蕾的記憶只有三十天，那聽覺的記憶呢？三十年嗎？為什么他醇厚的嗓音總是不時地在她耳邊出現(xiàn)？
想要光著腳丫在樹上唱歌，好多事物全被縮小了，
心里不想放的就去了算了，讓太陽把臉龐給曬得紅通通，
想要吹著口哨在樹上唱歌，要像開往遠方的火車，
可以那么輕快的穿過山洞，大樹上還很空，你要不要陪我……
2020年12月22日
亦青被黃立成那個人渣投訴了，不光投訴，還找一票好兄弟殺到警局，給她一個“鄭重警告”。
幸好亦青有人事背景，她的人脈穩(wěn)穩(wěn)的，離職這種事還輪不到她。
什么人脈？不知道嗎？她家邵爸是警察啊，官官相護，要不她怎么會一進警局就受到上級長官的特別關(guān)照。
但這回長官的關(guān)照方式是強迫她休假，不管她想不想、要不要，她都得從圣誕節(jié)之前一路休到一月中旬。
她得把今年的年休、特休，加上明年的，一口氣用光。
這么長的休假讓亦青鄭重考慮，夠不夠讓她謀劃一場密室揍人案——把黃立成那個渣給揍出兩分人性？
回到家，打開門，亦青看見沙發(fā)里的邵振。
縮縮脖子，她笑出幾分尷尬，因為……很明顯地，邵爸在生氣，他生氣的動作明明白白、清清楚楚——他把遙控器當(dāng)成槍支、不斷扣動扳機，于是電視畫面更動頻率飛快。
亦青了解，邵爸正在極力壓抑中，他從不打女兒，有資格享受他足下拖鞋威力的只有倒楣的兒子。
亦青把鑰匙往柜上的玻璃缸里一丟，鑰匙撞到缸里的零錢，發(fā)出一聲清脆聲響。
她先踢掉左腳布鞋，再踢掉右腳布鞋，連拖鞋都不穿，踮起腳尖走到邵振身前，一墜坐倒在他身邊。
她懶懶地勾住邵爸手臂，把頭往他肩膀靠去，撒嬌喊，“邵爸。”
邵振重哼，拿手指把她的頭“凸”開�！叭鰦蓻]用�！�
“不是撒嬌，是委屈了。”她噘起嘴巴，又把頭重新靠回去。
“揍人還委屈咧，那被你揍的怎么辦？去跳樓嗎？”他把遙控器往桌上一丟，坐正身子準(zhǔn)備訓(xùn)人。
“那個人渣要是有勇氣跳樓，我肯定去他靈堂前致敬，再夸他一句好漢。”
不知悔改！邵振氣到咬牙，但是看著她漂亮的眉眼、漂亮的唇鼻，漂亮到讓人心疼的五官，氣……消了。
“小青，你進警察學(xué)校那天，我告訴你的話還記得嗎？”他苦口婆心道。
“記得，你說當(dāng)警察是為了匡扶正義，維持社會秩序……”頓了頓后，噗地笑出聲，繼續(xù)往下說：“這些話都是屁，是用來騙小孩的�！�
當(dāng)時邵爸說完，許多家長和新生都笑了，竟還有人認真請教：那么當(dāng)警察是為了什么？
邵爸想也不想就回答，“薪水高、福利好，退休后國家養(yǎng)你一輩子，退休前制服很帥、槍很帥，無敵的身分還可以拿來嚇唬小孩�！�
邵青一聽，反問邵爸，“當(dāng)虎姑婆很值得驕傲？”
邵爸二話不說，賞給邵青的背脊一個結(jié)結(jié)實實的大巴掌。
“既然記得，黃太太不樂意報警，你干么多事？人家的家務(wù)事你插不上手，身為警察，你能做的是——上門問候兩句，填單子，確定警局沒吃案�！�
“如果我非要當(dāng)人民好保母，非要維護黃家正義呢？”她固執(zhí)了。
“為什么非要？”
“如果黃渣男殺死老婆，到時他的小孩怎么辦？到時也會有一個長腿叔叔跳出來解救他們的人生？”亦青反問。
邵振愣住了，半天無法回答她的話，只能重重嘆一口氣，拿起遙控器把電視關(guān)掉。
一時間兩人都沉默了，他們對著黑黑的電視螢?zāi)�，時空靜止了似的。
半晌，邵振困難開口，“亦青，你爸不是渣男�！�
“話不是警察說的嗎？不是他們認證、他們定案，不是他們指控我爸是會家暴的人渣？”
亦青偏激了、咄咄逼人了，她明知道這和邵爸無關(guān)，可她……就是遷怒，她很清楚不應(yīng)該這樣做，但是鼻子好酸，用力搓揉幾下后，勉強拉起嘴角，想要假裝無事。
“小青……”
“邵爸，對不起，我不該對您發(fā)脾氣。”
“沒事。”他拉起她的手，輕拍著�！耙呀�(jīng)過去那么久，試著忘記吧。”
她也想啊，想一覺醒來，記憶自動消失，傷口痊癒，她能像過去那樣活成一只驕傲的公雞。
但是“忘記”兩個字說的容易、寫的容易，她卻用再大的力氣都做不到。
過不去的，她一點都過不去。
亦青的頭在他肩膀蹭兩下后說：“邵爸，我先去洗澡，晚上吃什么？”
“大鹵面。”
大鹵面�。渴菋寢尩哪檬植耍郯值氖炙嚭蛬寢屜啾�，說句不禮貌的話——云泥之別。
但她感激也感恩，因為明白邵爸的努力，只是為了想要安慰自己，因此她笑瞇眼假裝很開心，捧場道：“我要吃一大碗�！�
回到房間、關(guān)起房門，雙手橫胸、背靠門，她歪著頭看著墻面，墻上的圖是一年前畫的，她畫《神隱少女》里的一幕——千尋闖進神靈世界，丟掉她的父母親。
當(dāng)初亦青畫出這幅圖，是在心底隱隱企盼著，自己也能像千尋那樣透過種種努力找回自己的父母親？
是啊，心里那個“小亦青”還沒有長大，她還在期待著奇蹟，期待爸爸媽媽重新化為人形，回到她身邊。
打開衣柜，她將視線定在收藏多年的寶貝鞋盒上。
已經(jīng)很久沒碰它們了，今天……是黃渣男刺激了她。
亦青彎下腰，將鞋盒拿出來，撥開上面幾個玩具扭蛋，翻出放在最下面的相簿。
她先把房門鎖起來，再抱著相簿坐到書桌前。
通常照片都是為了留下剎那間的快樂而存在，因此上面的人物，不管當(dāng)時是什么情緒，都會迅速拉出一張笑臉，但這本相簿里的照片，每一張反應(yīng)的都是“真實”。
翻開，里面合照的主角，多數(shù)是裴青、邵青、亦青，三只青的合影。
全都是老爸的作品，爸很少讓他們擺姿勢，經(jīng)常趁著三個人玩得不亦樂乎時，喀擦偷拍下來。
照片里面的他們無憂、快樂，照片里的她覺得人生只有幸福這回事，當(dāng)時的她認真以為，這樣的生活會一直過下去，直到她變成老太婆。
一張張看過，亦青翻到最后面，后面是爸媽的結(jié)婚照，還有爸媽抱著自己的合影，在攝影棚里拍的。
深吸氣，再深吐氣，她把已經(jīng)啃得很短的指甲再咬一輪，直到鼓足勇氣后，微顫的手指從和父母合影的照片底下抽出幾張老照片。
照片上是兩具尸體，一男一女，男的四十五歲，一百八十公分，身材高大壯碩，肌肉賁張，像個健美先生，他的左胸口有一個血洞，是掉在腳邊的西瓜刀捅的，他仰躺在柜子前方地板，柜子上的瓷器掉在地上摔破了，男子被刺往后仰跌時，瓷片插入頸部，造成大出血，這是他的死因。
女人四十歲，一百六十公分，身材纖細，長相非常美麗，留著一頭漂亮長發(fā)，她吊在客廳的橫梁上，窒息而亡。
西瓜刀上只有男人和女人的指紋，沒有外人闖入跡象，而鄰居太太證明，當(dāng)晚聽見夫妻倆強烈爭吵。
最后警方判定——此起兇案是因夫妻口角造成，丈夫舉刀威脅妻子，爭鬧之間，妻子錯手殺死丈夫，然后上吊身亡。
當(dāng)晚他們的女兒吃了感冒藥，睡得很熟，因此沒有聽見父母親爭吵，女兒直到隔天清晨才發(fā)現(xiàn)父母死亡，立刻報警處理。
其實……是錯的，亦青并沒有立刻報警處理，發(fā)現(xiàn)父母死亡，她做的第一件事是拿起手機拍照，留下現(xiàn)場證據(jù)，這是一心想當(dāng)刑警卻沒當(dāng)成的爸爸教會她的。
她的爸爸是很厲害的警察，若他不是死者而是警方，亦青相信這件案子不會這樣草草結(jié)案。
口角？哼！她嗤之以鼻。
爸爸說：“老婆是用來寵的，對老婆只能抱持一種態(tài)度，疼她、愛她、護她�！�
爸爸說：“我這輩子最大的成就不是買房買車，而是娶了你媽媽�！�
爸爸說：“我的夢想是退休之后，帶著老婆環(huán)游全世界。”
一個會規(guī)劃與妻子共享退休生活的男人，會與妻子口角到拿刀相向？
她想翻案、想找出兇手，因此她決定讀警大，然隨著年紀增長，她試過各種辦法，都找不到足夠的證據(jù)來證明自己的判斷，因此她對家暴事件帶著一種直觀的憤怒。
亦青靜靜地看著照片，看到心口那個傷洞又逐地擴大、腐爛……才緩緩?fù)職�，將案發(fā)照片收藏在帶著笑臉的照片背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