領(lǐng)著一票人擠進(jìn)風(fēng)淮的房里，龐云一掃上回的欲言又止，這回是下定了決心要與他 攤開來明說。
原本還期望來者是還未下定決心的無愁，可一見是這三個不樂見的訪者，風(fēng)淮是半 點欣喜也沒有。對于他們的來意，他不感興趣，更在龐云開口前便先潑他一盆冷水。
「我的未來與你們無關(guān)�！惯@幺多日刻意回避著他們，沒想到他們竟還一直在等， 無聊，他的未來他都不愿打算了，這一伙人是替他窮擔(dān)心個什幺勁？
「你要這樣一直消沉下去？」龐云不相信他竟就這樣置身事外，無止無境地逃離他 原本應(yīng)該身處的地方。
「這也與你們無關(guān)�！癸L(fēng)淮意興闌珊地起身，臉上表明了送客之意。
生性較激動的巽磊忍不住脫口而出，「大大有關(guān)！」
他挑挑眉，兩眼深深看向與他從無交集的王人，反復(fù)地在心中溫習(xí)宮懸雨為他查來 的情報。
龐云，太子伴讀出身，先父乃東宮太子太傅。歷經(jīng)科考與圣上殿試后，官位世襲先 父。
巽磊，八百御林軍統(tǒng)領(lǐng)，父為民團總兵大人，兄為護京兵團總領(lǐng)。
翁慶余，典型的紅頂商賈，曾以千兩買過太尉一職。
這三人，與他有關(guān)？除了那個曾在太極宮見過幾面的龐云外，其它兩人與他可是素 不相識也無交集，若要說有關(guān)的話，怕是他們想做的事與他有關(guān)吧？
「你們是哪一內(nèi)的人？」他坐回椅內(nèi)，兩眼在他們?nèi)说纳砩嫌我啤?nbsp;
巽磊臉上寫滿不屑，「不屬任何一內(nèi)�！谷齼�(nèi)？拜托他他也不去。
「東內(nèi)太陰險，南內(nèi)太小人，西內(nèi)太無情�！刮虘c余也消受不起地朝他揮揮手，「 以上這三種環(huán)境，皆不適合我們生存。」
「所以你們才用一些老掉牙的借口躲來這鬼地方？」怪不得他們一個個會用奔喪或 是守孝的借口暫時離朝，大老遠(yuǎn)地跑來這個偏遠(yuǎn)地帶避開三內(nèi)之爭，這三個人，他們根 本就是在朝中待不下去。
龐云頗為意外，「你調(diào)查我們？」還以為他對朝中人已經(jīng)不過問，也什幺感覺都沒 有呢，沒想到他是心口不一。
風(fēng)淮蹺起腿，「我總該弄清楚纏著我的對象是誰。」他們不也摸透了他的底？
「你不想知道我們找你的原因嗎？」看他似乎有詳談的意愿了，翁慶余忙不迭地拉 了張椅子坐至他的身旁。
「想藉由我往上爬？」這種人他看多了。
翁慶余翻翻白眼，「藉由你的話，只怕什幺好處都撈不到。」誰不知道公正廉明的 衛(wèi)王不污也不貪？真要靠他往上爬的話，被關(guān)進(jìn)天牢還比較快。
風(fēng)淮的好奇心被他挑起來了，「那你們到底想做什幺？」
「藉由你改變天朝朝野的風(fēng)水�！够叵肫鹁┱椎哪且坏丶姅_，翁慶余的嘆息就拖得 長長的。
「我們會退居來此，并不是想藉此躲避三內(nèi)。其實與三內(nèi)相較起來，我們也不正道 到哪里去�！官憷诘穆曇衾镫[隱透著失望，「可我們希望，我們未來輔佐的是一位明君 ，而不是三內(nèi)那些政治家�！荒侨齻�龍頭，光看他們勾心斗角就夠了，橫看豎看也不是 個仁君明帝的料。
風(fēng)淮聽出了語病，「未來？」他們之所以不投效三內(nèi)，是在等待地們所認(rèn)為的伯樂 ？
「我就挑明了說吧。」龐云在他面前坐正，兩眼直直看進(jìn)他的眼底，「我們希望能 按效于你的旗下，輔佐你登上太子之位。」
風(fēng)淮有一刻怔愕。
「你們找錯人了�！瓜乱豢�，他已翻臉起身準(zhǔn)備走人。
「我們要找的人就是你！」翁慶余忙伸長了兩臂想留住他。
風(fēng)淮不悅地扯開他，「我不爭太子，也不想當(dāng)皇帝。」他老早就已經(jīng)清楚表明過心 跡了。
巽磊百思不解，「為什幺？」那幺多個皇子都想當(dāng)皇帝或是第一等臣子，怎幺他近 在颶尺卻是不要？
「那個位置，是個心魔。」他難忍地別過眼眸。音調(diào)里充滿了忍抑，「它會把每個 人…﹒﹒都逼瘋�！�
如果可以的話，他真想讓那個太子之位從未存在過，好讓他喚回過往，讓他把迷途 的兄弟們都找回來，可是……不能的，父皇年事已高，而天朝也不能沒有下一任的掌舵 者，他這小小心愿，就連上天也不能成全他。
「那個位置雖有壞處，但也有好處�！过嬙拼蚱埔皇乙蛩某聊�，一字一句地 把話敲進(jìn)他耳底，「壞處是，雖然你會失去很多，可好處是，你會得到更多�！�
風(fēng)淮泛著苦笑。得到更多？得到再多權(quán)勢地位又如何？他要的不是那些。
「我知道，你很想恢復(fù)以往的太平歲月，可是你也應(yīng)該明白，站在衛(wèi)王的這個位置 上，你無力回天�！拐驹谒砗罄溲叟杂^多年的龐云，太過了解他所求為何，失去了些 什幺，同時也深深明白他的心碎。
他氣息一窒，曝露出來的傷口再次遭到鞭笞。
「眼下就是個機會�！乖谒忠獎e過頭去時，龐云兩手緊捉住他的雙臂，「為什幺 你不利用那個位置去實現(xiàn)你的夢想？能夠維持朝野平衡的你，并不是沒有實力的，只要 你迎戰(zhàn)群雄、力摧群山，一旦成了九五至尊，有什幺夢想是你無法實現(xiàn)的？」
風(fēng)淮的眼茫然地眨了眨。
他的夢想？在他的兄弟們都已抱著不回頭勢在必得的決心后，他已經(jīng)遺忘了他的夢 想許久，他也幾乎都忘了他一直都深藏著的心愿。
風(fēng)淮緊緊拳握著掌心，「為何你們想實現(xiàn)我的夢？」
「因為，我們也有相同的夢�！过嬙菩﹂_了，看向他的眼眸，比任何光源都來得明 亮。
「日后王爺若需千里良駒，下官等靜候差遣�！官憷诠е�(jǐn)?shù)爻麖澤碇乱猓S后伸 手拉著另外兩名說客告退，將寧靜留給極度需要思考的風(fēng)淮。
反手關(guān)上門板后，忐忑難安的翁慶余馬上轉(zhuǎn)身問向主謀。
「他會考慮嗎？」看他那幺猶豫，說不定事情根本就不會成。
龐云倒是信心滿滿，「為了他的兄弟，會�！�
巽磊搔播發(fā)，「我一直都忘了問你挑上衛(wèi)王的原因是什幺。」雖然他也是很看中風(fēng) 準(zhǔn)，可是皇子里頭有那幺多好人選，怎幺這家伙就只挑他一個？
『哦爹當(dāng)?shù)氖翘犹�，佐以正道的，可是未來的天子。」龐云的兩眉得意地�(fù)P了 揚，「俗話說父業(yè)子繼，我若要輔佐，當(dāng)然要批未來將是天子的人�！�
「未來的天子？」巽磊完全不敢想得那幺樂觀，「八字的那一撇都還不知道在哪呢 、」要是里頭的人心結(jié)還是搞不定，那幺這些日子來特意為他所做的準(zhǔn)備，可就全都泡 了湯。
「不，已經(jīng)有兩撇了�！�
「喂，別害我們把老本都賠光了啊。」瞧他一臉如沐春風(fēng)，翁慶余忍不住以肘撞撞 他。
廉云心滿意足地咧出笑，「就算賠光了，也值得�！�
金澤瀲滟的印信擱放在桌面上，爍爍流光，像是午夜里的旭日霞輝。
墨色侵襲的夜闌時分，風(fēng)淮靜坐在房里，指尖滑曳過印信上頭雕琢的字跡，以指腹 感受著它的深淺輪廓，用心感受著這字的用意。
他記得父皇是這幺對他說的，這衛(wèi)字，是捍衛(wèi)法典正義，為天下蒼生謀福拉。
賜封衛(wèi)王，是希望他能拿出一番魄力來整頓朝綱，不畏高壓權(quán)貴，以中立的腳步站 穩(wěn)他所要悍衛(wèi)的真理，上至父兄下至皇弟朝臣，皆不能動搖他的信念，哪怕是遭人排擠 孤立，他也會照他遵行的正道走下去。
對于這個王號，從前的他一直不求甚解，雖然他能體會他在朝中會面臨的一切，但 他不明白，在那些假想敵中，怎會包括了他的父兄和皇弟們。
從前，他是這幺相信的。無論經(jīng)過多久，他們每個人，都不會變，眾兄弟將會團結(jié) 一心的輔佐太子臥桑，為了太子，齊心合力地對抗伺伏的野心和政敵，他更認(rèn)為，只要 有兄弟聯(lián)手，太子定能再開創(chuàng)另一個太平盛世，只是他沒料到，事與愿違，最后結(jié)果竟 是演變成眾兄弟逐鹿東宮。
天下之所以會亂，是因為要得太多，之所以要爭，是因跨越了本份。
身處在權(quán)力的頂端，他從不知世人有多幺向往著這些，不知他的兄弟們也心醉于這 些，他總將眼前的一切視為理所當(dāng)然，但他的不爭不奪，他的心滿意足，卻是他人的得 之欲快。
三內(nèi)鼎立以來，在那塊分裂的土地上，他堅守在自己不變的崗位上，維持紀(jì)律不讓 手足為奪位而爭奪，試圖動之以情，好將他們間的斗爭傷害縮減至最小，希望能勉強維 持住得之不易的太平，但后來他才深深領(lǐng)悟到，他根本就無能為力。
為什幺每個人的心都是那幺地貪婪？那些他所惦念的過往，為什幺他們?nèi)疾恍家?nbsp; 顧？在拚命朝想要的方向前進(jìn)時，他們怎都不愿停下腳步來，看看那些難以抹滅的美好 回憶？
在別人嘲笑他沒有宏觀，也沒有博大的企圖心時，他依然故我，不認(rèn)為念舊是一種 執(zhí)迷不悟，而在心底懷抱著眷戀，也不是不求進(jìn)取。只因為他太明白，在他們追求的未 來的背后，將要付出何等代價。高樹多悲風(fēng)，他不愿看見，釜中豆與箕的際遇在兄弟們 的身上上演，他只是想讓每個人都好好的活在世上，和從前一樣，每個人都快樂地生活 在這片藍(lán)天之下而已。
在陽光熙和的暖日里，凝望著離京旅途上靜溫?zé)o憂的花草，他偶爾會想起，那些收 藏在心底深處的小小回憶，而后看記憶在黑夜里猶如熒熒星火，劃出一道道流光，和一 幕幕的不舍。
記得以前還小時，他們十個兄弟妹，總會在每年盛夏來臨時遷居到較靠近北方的沁 涼宮里避暑，所有人的身影，在宮內(nèi)翠色無邊的綠意里跳躍，一張張面孔滑過他的眼前 。
綠意沁人的涼夏里，他躺在涼蔭下午想，半睡半醒的耳畔傳來官人的叫嚷聲，說是 中暑的霍勒又忍不住在御書房里睡著了，臥桑聽了，隨即在太傅把霍韃拖去給父皇痛接 一頓前，趕去救人兼收爛攤子。
草地的那一端，野焰和懷熾又一言不合打起來了，律滔和舒河各拉著一個是弟勸架 勸到后來，也被拖下水一塊上演全武行，最后四人都鼻青臉腫地坐在地上，咧笑著嘴互 丑誰臉上的戰(zhàn)跡比較光輝。
輕微的腳步聲由遠(yuǎn)至近地傳來，張開眼，開朗對未來充滿了理想的朵湛輕快地跑向 他，高興地說父皇準(zhǔn)他由明年起跟在二哥的身旁見習(xí)朝中的事務(wù)，要不了多久，他就可 以過來刑部來幫幫他這名總是公務(wù)繁忙的兄長的忙。
而鐵勒，他總是與他們保持著一段小距離，安靜地倚坐在花園角落里的涼亭里，一 瞬也不瞬地看著在水村花臺里吹笛的戀姬。
在去年秋末之前，他還天真地以為，只要他堅持下去，只要他再多花一份心血守住 每個兄弟，那幺這些珍藏的回憶就絕不會變調(diào)，可在乍見本性盡露的律滔與不再熟識的 朵湛，為了兩內(nèi)而放下兄弟情份揮劍相向時，霎那間，他總算明白，自此以后，無論是 在親情還是仕途上，他是徹底的孤單了。
葉落的季節(jié)，離別多。
在秋季的尾聲，他黯然地選擇了離去，離開令人心碎神傷的綠檐紅瓦宮墻，心中再 不存有一絲的翼求。在走遠(yuǎn)前，他走了一趟沁涼宮，充滿回憶的蔥郁翠林，一夜之間， 葉落了，同時他眷戀的雙眼也漸漸看清了，漫天飄飛的回憶終將都化為塵泥，他們每個 人，則是風(fēng)中必須分離的落葉，是散是聚都由不得他。
離鄉(xiāng)在外，惹人墮淚的話語，他不想多說，也不愿憶起舊夢，因為他不想讓無處說 離愁的他，再一次地陷入無能為力的憾恨里，或是緊揪著心房不斷猜想，下一任的太子 是誰，最后將會是哪個兄弟打敗其它手足，而那個人用的又是何種傷害手足的方法才能 踏過他們而登基。
他已經(jīng)很累了，時光改變的不只是他的信念，同時也讓他變得意冷心灰。
但龐云的出現(xiàn)，又讓他生生剝離的遺憾，在輾眼之間又飛奔回極力逃離的原處，讓 他又不停地去想，是否該再給他和眾兄弟一個機會，是否該趁著一切都還不太遲，不致 于真的都無法挽回之前去做些什幺。
心版上還依稀回響著，「事在人為，夢想不是用等待來成真的�！�
事在，人為？
該去做嗎？該不該，在逃避的旅程上譜下最終的樂章？
桌上欲熄的孤燈，在殘火燃盡時為室內(nèi)帶來一片漆黑，風(fēng)淮揚首看向窗外，擄獲月 光的層層厚厚云朵不知何時散去了，入冬以來不停紛落的雪花，也難得他暫時停息，一 如他流浪的心，渴望止歇。
『我去？」無愁為難地輕磨黛眉。
「我們只能指望你了！」數(shù)名心似油煎的男人，整齊地朝她彎身拜托。
無愁嘆息地看著他們臉上的愁色。
虧她還喚名無愁，近來她的憂愁是愈累積愈多了，不但有個讓她芳心舉棋不定的風(fēng) 淮，讓她憂喜參半，不知該不該答允他的請求，現(xiàn)在還有票等著風(fēng)淮決定的官員們，在 苦候不到他的答案后，也把他們的煩憂堆到她這邊來決定了，回京后就先叫她爹幫她改 個名換風(fēng)水。
「沒用的�！箤m懸雨無奈地朝他們揮揮手要他們死心，「王爺?shù)哪X筋是直的，他要 是不能由自己想通，就算派任何人去做說客也沒用。」風(fēng)淮若是不能靠自己打通任督二 脈，他們再怎幺在一旁煽風(fēng)也不會有任何作用。
翁慶余還是很想倚靠無愁，『可她不一樣啊，再怎幺說她也是他未過門的妻子�！�
甚是了解風(fēng)難的宮懸雨又是一陣長嘆。
「無論是何等身份，對王爺來說都沒差別的�！够叵霃那�，圣上在風(fēng)淮身上碰過釘 子，每位皇子也在風(fēng)淮身上也踢過鐵板，他根本就不會注意來勸他的人是誰。
翁慶余一把將宮懸雨的嘴巴給捂上，「郡主，你別聽他的，你就去試試吧�！�
「你希望我怎幺幫你們？」無愁一手撫著下頷，實在是不知道他們希望她去對風(fēng)淮 說些什幺。
「請他拋開顧忌，在競逐太子上也摻上一腳�！�
她很懷疑，「他愿意嗎？」勉強別人不是她的作風(fēng)，她得先確定他的意愿。
「為了他所有的兄弟，他愿意的�！过嬙茢Q著眉心，「可是，他還在猶豫。」那個 王爺是怎幺回事呀？不過就是個二選一的答案而已，有需要想得那幺困難嗎？
「懸雨�！乖诤闷嫘谋还雌鸷螅瑹o愁也很想知道風(fēng)難的心思，「你知道他為何在猶 豫要不要競爭為是嗎？」
「可能是看多了他兄弟們的做法而太心寒了吧，他不想步上他們的后塵�！箤m懸雨 攤攤兩掌，試著說出他這旁觀者的客觀意見，「拜托……」已經(jīng)夠沮喪的巽磊接著他的 肩請求，「你就別再打擊我們的士氣了好嗎？」
龐云不肯死心，「為了等這個機會，我們?nèi)齻�可是等了好久，現(xiàn)在都已萬事俱備， 只欠他這個東風(fēng)，我們決不能在這關(guān)頭打退堂鼓！」
耳邊又再度響起一堆男人唄外噪噪的討論聲，無愁一手撫著秀額，覺得自己容忍這 些失意人的耐性已到了極限，風(fēng)淮都已把自己關(guān)在房內(nèi)苦思好幾日了，要是再不把那名 引發(fā)這些效應(yīng)的罪魁禍?zhǔn)淄诔鰜�，天曉得她還要再收留他們多久？
況且…﹒﹒她也怪想念風(fēng)淮那張許久不見，老是一板一眼的面孔。
「我去找他談?wù)��！顾乱蚊妫焓终苏律馈?nbsp;
宮懸雨又再對她搖首，「別去了，通常在王爺想事情的時候，他都不會與人說話， 你要是不能吸引他的注意力，那他不但正眼都不會看你一眼，他也絕不會開口搭理你。 」
無愁的唇邊漾出絲絲笑意，「不要太小看我�！顾退麄儾煌刹皇怯星笥谒� ，相反的，有求于她的是他，單就這一點，她的勝面就比誰都大。
「哦？』她的笑，隨即點燃房內(nèi)所有男人眼底的希望。
「等他六年，我可不是白等的�！顾霉怅帗Q取來的，還有很多附加利益。
「喝茶�！篃o愁將熱騰騰的茶盅往桌上一擺，「這是我特地為你煮的蜜棗茶�！�
房內(nèi)果然如官懸雨所說的覷靜無聲，倒像是她一人在自言自語。
她再附上一句，「快喝，下過毒的。」
不過毒的？
沉思的風(fēng)淮猛然被她這句話拉回心神，抬起頭來，有些錯愕地看著面無表情的她擱 下了東西就要走。
無端的笑意躍上他的臉龐，在她蓮足即將步至門房前，多日不語的風(fēng)淮終于開了金 口。
「想毒死未來的親夫嗎？」用這方式來引他的注意？夠囂張。
無愁腳下倏然一頓，快步地走回他的面前。
「很好，你說話了。」她笑意滿面地瞅著他，「宮懸雨還認(rèn)為我沒辦法逗你開口呢 ，真是小看人。」真要毒死他，她六年前早就做了，何苦等到現(xiàn)在？
風(fēng)淮有些意外，「你擔(dān)心我？」這幺多日來，她也沒有主動來找他過一回，他還以 為她不怎幺在乎他呢。
「擔(dān)心呀�！顾S即自動自發(fā)地坐至他的身邊，水蔥般的玉指迫不及待地抬高了他 的下頷，「你看，臉色青白得跟個死人差不多，又悶聲不吭的，我好擔(dān)心你變成了一個 悶葫蘆�！惯@實在是……太不像他了，不要說別人看不過去，就連她看了也覺得很心疼 。
「我沒事�！顾滤男∈帧�
『你還在為了京兆的事心煩？」無愁逐走所有裝出來的笑臉，兩手捧著他的臉龐低 問。
風(fēng)淮朗眉一挑，「龐云派你來當(dāng)說客的？」
她有些挫敗，「我只是想來問問你究竟是在猶豫些什幺而已�！拐婵膳�，才看幾眼 就可以把人家的底細(xì)看穿。
「我的猶豫，有很多。」他含笑地看著她小臉上的沮喪，「這些你不會明白也不需 要知道。」
「不說就算了�！篃o愁馬上化喪氣為激勵，拉著他的手想將生根不動的他拉起，「 走，陪我出門。」
「去哪？」風(fēng)淮不為所動地坐在原位。
「逛街買衣裳�！顾@未婚夫也太不盡職了，也不想想她這寒磣的未婚妻因無衣可 容的緣故，天天陪他躲在屋里不敢見人，也不好意思穿著一百零一件的衣裳來看他。
「叫懸雨陪你去吧�！顾孕渲刑统鲆恢汇y袋塞進(jìn)她的柔芙里，「別替我省錢，看 中意的就買，東西若是太多就叫懸雨幫你提，你別太勞累�！�
「我不去了�！篃o愁深吸一口氣，又馬上放棄這個提議，將銀袋塞還給他后，開始 調(diào)整著他的坐姿，「來，坐好�！�
「這又是做什幺？」風(fēng)淮不解地看她將兩人的椅子并攏在一塊，而后她馨軟的身子 ，就緊緊靠在他的身畔。
她笑靨如花地圈住他的手臂，「我準(zhǔn)備陪你聊天解悶呀�！顾菍３虂斫o這個想不 通的男人洗腦的。
「我……」有些躁熱的溫度爬上他灰敗的臉龐，她那緊貼著的身子，馬上令他的面 皮悄悄添上抹色彩。
「我說故事給你聽好不好？」看準(zhǔn)了他每每臉紅后就不會妄動，她再乘勝地將小臉 貼至他的面前。
「無愁……」風(fēng)淮生硬地啟口
現(xiàn)下實在是沒有心情理會她。
「你不賞臉？」無愁霎時換上了一張冷冷的玉容，起身打算走人，「還叫我給你個 機會呢，現(xiàn)在好了，別說我沒給過你機會�！垢龜[譜？難道沒人告訴過他，女人最會 擺的就是這種譜嗎？
風(fēng)淮趕忙深長手臂。將難以搞定的未婚妻捉回懷里，在瞧見她杏眸里的溫色后，他 莫可奈何地耙梳著發(fā)。
真是頭痛……要命的是，她還得陪他過下半輩子。
「請你說給我聽吧�！挂呀�(jīng)夠煩了，煩心的事不能再多加她這一樁。
「當(dāng)真想聽？」莫家姑娘的玉容拒絕轉(zhuǎn)向他。
「好想聽。」風(fēng)淮速速奉上她想聽的話，并且調(diào)整她的坐姿將她放坐在他腿上。
佳人的芳容很快地就雨過天晴，笑意盈盈地瞅著他半臭不臭的臉龐。
「有沒有聽過夸父追日的故事？」
他糾結(jié)著眉心，「夸父？」沒頭沒腦的，講起神話故事來了？這回她又是有什幺目 的？
「嗯�！挂膊还芩覆辉敢膺M(jìn)入主題，無愁邊玩著他的掌心邊說著，「以前，我一 直都認(rèn)為夸父很傻。」
「因為他朔日的舉動廣他的注意力開始有些分散，直瞅著她那雙與他膚色相襯之下 ，有如白玉一般的柔美。
『我覺得他傻就傻在他不明白，再怎幺美好的日景，任何人都無法使它暫且停留， 而在回落后的詭夜，也沒有任何人，能夠逃避它的來臨�！箤Ｐ恼f話的無愁根本沒注意 到他已經(jīng)反客為主，正慢條斯理地把玩著她的小手，「可是后來我又覺得他不傻，他是 個浪漫的追逐者�！�
風(fēng)淮勉強應(yīng)了句，「我看不出他哪浪漫了。」
「其實夸父也知道天上日，無論他再怎幺追逐也是永遠(yuǎn)追不到的，可是為了一個執(zhí) 著，他卻愿意與命運抗衡，用強韌的意志去追索。無論在世人眼底他是傻是愚，更不論 他的作為是否瘋狂，在我眼底，他是個愿意去逐夢的浪漫家，至少他不會坐而言，他是 起而行�！�
他微微一怔，總算是聽出她拐彎抹角地在說什幺了。
「可是，如果夸父只是停留在原地等待，那幺他不必追逐，日光也會再度重臨大地 ，當(dāng)黑暗來襲時他也不需去閃躲，因為黑暗也會自動離開他的身邊。」他小心地?fù)爝x著 字眼，試著向她表達(dá)抗議。
她清亮剔透的水眸直視他迷惑的雙眼，「是啊，可是他卻永遠(yuǎn)也達(dá)不成他的夢想。 」
「知道嗎？」風(fēng)淮以指點點她的俏鼻，「你話中有話的企圖太明顯了�！�
她不以為意地聳聳香肩，「說明顯一點，也總好過讓你一直在心底繞死胡同來得好 �！乖谒磥恚莫q豫，只是在于他能否戰(zhàn)勝自己而已。
他嘆口氣，「我只是需要想一想……」她怎能明白，一旦在他出馬競爭皇位，他將 面臨的是什幺處境？屆時，為了能在它斗中脫穎而出，耍心機對付手足將兔不了的，更 甚者，還會避不開殘殺一途，即使他心存仁義，他的兄弟們卻未必也會對他如此。他太 明白了，為了掃除在登上寶典路途上的阻礙，高居三內(nèi)之首的那些人，絕不會對他留情 ，到時為了護已，他不曉得他會采取什幺手法來反擊。
可是不去做，他就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們手足相殘，至死方休。
『別想了�！篃o愁知解地望著他的眼眸，「我問你，你愛你的手足嗎？」
「愛。」還用問嗎？若不是為此，宮變后留在京兆的那一年，他何需耗竭心力地去 維持平衡？
淺淺的笑意在她的唇邊蕩漾，「那就用你的方式，好好愛他們吧�！�
「我的方式？」風(fēng)淮怔了怔，不久，又抹上了一份黯然，「除了逃避和與他們抗衡 之外，我想不到其它的方式。」
「逃避這法子你已經(jīng)做過了，為什幺不試試另外一種呢？」她圓潤的指尖巧巧滑上 他的面容，滑過他晦暗的眼。
「我不想成為他們的敵人�！顾]上眼，音調(diào)暗啞，「我不想在與他們反目后，也 跟他們一樣做出那些事來……」
撫著他緊閉的眼，糾結(jié)的劍眉，感覺他全身傳來隱忍的顫抖，無愁能夠明白他的心 痛。
但他心痛的聲音，他的那些兄弟們可聽得見？在人事全非后，他的兄弟們已一步步 遠(yuǎn)離，紛紛告別他的期望，投身在滾滾紅塵里，然而，尋不回往事前程的他，卻停留在 他固守的原地，他的心聲，沒有人聽得見。
「不要皺眉。」她心疼的指尖停住在他深鎖不展的眉心。
風(fēng)淮抹抹臉，「別陪我了，我叫懸雨帶你出門去走走。」他從不是個無敵的人，也 不是個會刻意去掩藏悲喜的人，因此，他不愿讓她在他的臉上看見，那些不該由她來分 享的傷懷。
無愁卻柔柔地拉住他，讓他一身的寂寞流淌至她的身上來，試看去了解他不愿讓人 知曉的心清。她相信，上天在安排每個人進(jìn)入他人的生命里，一定有著某種特殊的用意 ，而她能夠在此時出現(xiàn)在他的身旁，一定，也有著她存在的原因。
她之所以千山萬水地尋來，是不是，就是為了這雙眼眸？是不是為了聆聽他不肯泄 露的心聲而存在？還是在他需要的時候，朝他伸出雙臂，撫慰他苦苦無法下定決心的心 ，撫平他郁抑的眼眉？
風(fēng)淮探詢的目光不解地迎上她的杏眸，無愁思付了半晌，俯近了身子緩緩傾向他， 溫潤的吻取代了她的指尖，輕淺地覆在他的眉心上。
他的眼瞳帶著一絲訝然，不一會后，感激的眸光覆上了它。
先前，他還認(rèn)為他們兩人之間有著一段因不甘和歉疚而筑起的藩籬，縱使有婚約在 身，他們不過也只是對陌生人而已，可是在她靠近他后，他才發(fā)覺，她停擱在他身上的 眸光或許多過他的想象，而她所能了解的，也多過未曾自他口中說出的。
她是如此地親近他，他的人、他的靈魂，她能明白的，即使，他并沒有開口。
「去實現(xiàn)你的心愿吧，這樣，才像是你�！篃o愁深吸口氣，朝他綻出燦爛的笑靨， 「為了你的手足，就算當(dāng)敵人或是扮壞人又何妨？」他不屬于躲在角落里暗自傷懷的， 他應(yīng)當(dāng)如以往一般，挺直了背脊，站在陽光底下，意氣風(fēng)發(fā)地去實現(xiàn)他的理想。
又何妨？
是啊，又何妨？
有些東西，驀然在風(fēng)淮的腦海里變得清晰光亮，癡纏淪陷已久的迷霧悄然走遠(yuǎn)，血 液奔騰的聲音，轟轟在他耳畔回響。
「振作一點，這樣的你，我可不敢嫁�！篃o愁在他又陷入無邊無境的沉默前，紅著 臉蛋朝他眨眨眼，「要是你讓我這種好女人跑了，別說我沒告訴你，日后你以后一定會 后悔�！�
他回過神來，想開口對她說些什幺，但她卻輕巧巧地離開了他，心頭波濤蕩漾的風(fēng) 誰沒有留她，在她打開房門的那一刻，門外燦亮的光影映入了門扉內(nèi)，為他驅(qū)散了心房 里的黑暗。
門扉合上的聲音沉沉地在他耳邊回蕩，風(fēng)淮眨了眨眼眸，攤開掌心，看看雙手掌心 里的那兩道他一直不愿去看的傷痕。
他的手，就只這幺大而已，不管再怎幺伸張，也不可能將所有想要珍惜的都緊緊捉 住，可是，他總能捉住什幺的，剔除了那些背負(fù)著的重?fù)?dān)后，他的掌心，其實可以有空 間去容納他的夢想的，只是，他必須舍，必須舍去他的不舍和惦念的一切，才能再度開 創(chuàng)新局，縱使這幺做腳步將會掙扎萬分，但他不能繼續(xù)再逃避下去了，若是不走出這片 泥沼，他的兄弟們，不會有未來。
先去做吧，先去追求，不管等在最后的結(jié)果是成是敗，他都還有個機會可以搏一搏 。
在已明白末來在哪個方向之后，是該告別那已不見的過往了。
隱約地，雙眼里的感覺有些滾燙，視線也逐漸變得模糊不清，風(fēng)淮下定決心地用力 合上帶著傷痕的掌心，將過往全都掩合在掌心里埋葬，深深地閉上眼，讓最后一絲惦念 的淚，自他的眼角悄悄滑落。
并未離去的無愁，倚靠在門外門板上，靜靜聆聽著，那屬于不舍的淚滴，最后一次 ，在他心版上墜落的聲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