等待了許久后，蒙去了視覺的漫天冰雪中，在積雪甚深的城道上策馬疾行的宮垂雪 ，總算是出現(xiàn)在他的面前。
「人呢？」他方下馬，律滔便等不及地拉過他。
「十公王……已離京。」在律滔焦急的眸光下，宮垂雪只好硬著頭皮稟報。
「什么？」這種惡劣的天候下，她居然還是上路了？
「五哥！」在幾乎寸步難行的雪道上走得吃力的風(fēng)淮，在靠近他時朝他大喊。
他回過身，就見風(fēng)淮與舒河，在收到他送去的消息后也急忙的趕來城門邊。
「小妹呢？」見不到戀姬的身影，風(fēng)淮緊張地看向律滔，「你有沒有攔下她？」在 風(fēng)聞消息后，他趕來想說服戀姬打消北上的念頭，不管臥桑指使她去的理由是什么，他 說什么也不同意讓小妹在這時去危險的北狄。
律滔撇開臉，「她離開京兆了�！勾蟾缇烤故窃趺锤愕模坎乓换貒�，就莫名其妙的 把自己的小妹給送上前往北狄的路。
「胡鬧！」風(fēng)淮惱得直跺腳。
舒河隨即向一旁指示，「玉堂，立刻派人去把十公主追回來。」這種天候應(yīng)當(dāng)走不 快，現(xiàn)在去追，或許還追得上。
冷玉堂明白地頷首，方旋過身，就見臥桑定立在城下攔住他的去路。
「是我叫她去的�！古P桑走至他們?nèi)嗣媲埃辉S他們妄動�！肝乙谚F勒帶回 來。」他們懂也好，下明白也罷，他絕不允許他們在這當(dāng)頭來壞他的事。
隱忍著怒氣的律滔陰沉地瞥向他，「天朝與北武國正值兩軍交戰(zhàn)之際，你讓她上戰(zhàn) 場？你想讓她去送命嗎？」北武國可不是什么泛泛之輩，萬一鐵勒顧不了戀姬怎么辦？
「就是在這時才要她去�！顾仓肋@么做的風(fēng)險有多大，只是，戀姬若是不去， 未來的風(fēng)險則更大，而那后果……他擔(dān)不起。
風(fēng)淮聽了更是心火上涌，忍不住動手扯緊他的衣領(lǐng)。
「犧牲了我們這些皇弟后，你又想再犧牲一個皇妹？」渴望自由，他可以說走就走 、說放就放，完全不顧忌在他底下的這些皇弟該怎么面對天朝的殘局，可萬萬沒想到， 現(xiàn)在他竟連最是無辜的妹子也把她給扯進(jìn)來。
臥桑只是攏緊了眉心抿唇不語。
「老六�！孤商仙焓謱⑺_，銳眸直定在臥桑肅穆的臉龐上。
在臥桑的沉默中，舒河先是斥退還等著上路的冷玉堂，信步踱至臥桑的面前，淡淡 地啟口。
「給我個理由�！挂蛔�，可以，但前提是得先說服他。
北風(fēng)放縱地呼嘯而過，在旋繞的風(fēng)聲中，臥桑的聲音教人聽不清楚。
「若是不讓她去，天朝就將到此為止了�！�
***
戰(zhàn)況出匆意料的順利。
自攻下南云隘口，并兵分三路挺進(jìn)北武國國境開道后，這一途上，鐵騎大軍受到的 阻礙并不多，一路平順地直朝北武國國都前進(jìn)，這讓鐵勒不禁懷疑，北武王是刻意想引 君入甕。
沙場多年，看盡爾虞我詐，無論是與何人交手，他從不掉以輕心，此次與戰(zhàn)力不差 的北武國交戰(zhàn)，他更是不會對這場戰(zhàn)事抱持太過樂觀的態(tài)度，因此在多疑的前提下，鐵 騎大軍進(jìn)入北武國腹地后，他即將中軍全軍暫緩在原地，放棄自開戰(zhàn)后就一直不喘息的 攻勢，并分散了兵源以避風(fēng)險，徒留左右翼軍繼續(xù)朝北武國王城進(jìn)襲。
此次交戰(zhàn)的主要三名對手，急于建功故而莽撞行事，導(dǎo)致前行軍全軍覆沒不得不倉 皇而逃的孟戈雖蠢，但按兵在前方不動的孟圖可不見得笨，而遠(yuǎn)在王城里操控著戰(zhàn)事的 北武王，更是不容小覷。
這三人中，除去北武王不算，他最提防的就是孟圖。自開戰(zhàn)以來，孟圖一徑地回避 交手不斷后撤，若非是別有企圖，不然甚想接下北武國下一任王位的孟圖，不可能輕率 地就放過此次揚(yáng)名立萬的機(jī)會，只是，孟圖到底在盤算些什么？故意退兵，是想消耗鐵 騎大軍的糧草？還是打算趁鐵騎大軍進(jìn)入國內(nèi)后，利用天險將他們深困其中，再前后包 圍夾殺？
兩者都有可能，得想個法子才行。
就在鐵勒駐足沉思時，冷天色掛著一張苦瓜臉，萬般猶豫地站在他身后，而身旁一 道結(jié)伴而來的佐將軍，瞼上的凄慘狀也是跟冷天色半斤八兩。
也不知道鐵勒在離國前究竟是與戀姬怎么了，打從上路后，一向就少話的鐵勒話更 少了，陰沉的臉色更是讓軍中所有人不時提心吊瞻的，任誰也不敢出點(diǎn)小紕漏就怕沒腦 袋。懾于鐵勒近來十分不佳的心情狀況，這陣子軍中每個人是對鐵勒能避就避，可是今 早突破重圍剛抵達(dá)中軍大營的那些人，卻害得他們這兩個難兄難弟，不得不前來練練膽 量。
「你去�！棺魧④姫q豫了很久，理智地決定把這差事推給冷天色。
「不，你去�！故盏较⒌娜擞植皇撬�，干啥他要去做這吃力不討好的事？
「你的瞼皮較厚，還是你去�！硅F勒近來就像北狄的氣候一樣陰陰晴晴的，要是說 錯了話怎么辦？還是找個命比較長的替死鬼妥當(dāng)。
冷天色不平地怪叫：「怎么又是我？」每次挨冷瞼被削的人都是他！
「什么事？」前來巡視前線的鐵勒，思緒被后頭兩個交頭接耳的人打斷后，面色不 善地回過頭來。
「呃……」被人一把推出來的冷天色，硬著頭皮迎向他冰冷的眼神，「王爺，十公 主來了�！�
鐵勒驟時攏緊了劍眉，臉上的神色變得更加陰郁。
她來做什么？他不是命朵湛要把她看好，朵湛怎會讓她離開大明宮？而且，自父皇 殯天后，他就再也沒有將戰(zhàn)況傳達(dá)給京兆，她怎知他在這里？
難不成……有人在暗地里通風(fēng)報信？
「是……是離蕭奉命帶她來的！」冷天色在他懷疑的厲眼掃過來時，忙不迭地?fù)]手 撇清關(guān)系。
他有些意外，「離蕭？」那么，這代表臥桑已回京了？
「王爺，他們現(xiàn)正在大營那里候著�！棺魧④娫诶涮焐陌凳鞠纶s上來接著插話。
鐵勒想也不想，「趕她回去�！�
早料到他會有這種反應(yīng)，碰了一頭釘子的佐將軍，無奈地再把話帶到。
「公主她……堅(jiān)持要見你一面�！挂粋�這樣，一個那樣，偏偏兩個脾氣都硬得很， 害得他們這些底下的人不只是難做，還兩面都不是人。
薄薄的雪花飛掠過鐵勒的眼睫，他的眸心，頓時失去了方向。
她堅(jiān)持要見他？但，見他做什么呢？他都已如她所愿，松手放她自由，并斷下決心 ，往后將會一點(diǎn)一滴的，把所有關(guān)于她的記憶都埋葬，在他費(fèi)盡氣力走了那么遠(yuǎn)后，為 什么還要叫住他？
「王爺？」還在等他答復(fù)的冷天色，小心地研究著他的表情。
他猛地甩去滿腦即將不可收拾的思緒，伸手將覆面的雪花拂去后，二話不說地翻身 上馬，接著手中韁繩重重一扯，座下的良駒隨即直朝中軍大營踏蹄飛奔。
***
他來？不來？
凝望雪地過久，卻始終沒見著他的身影，戀姬揉揉有些酸澀的雙眼，試著忽略連日 來十萬火急趕來此地所造成的疲憊，匆地一陣急風(fēng)刮至，冷意直沁心直透骨髓，令她在 打顫之余，再次地攏緊雪白的大氅。
「公主�！股钆滤芎碾x蕭再也看不下去�！秆┐�，還是進(jìn)帳里等吧�！箒淼竭@ 里后，她就一直站在雪地里枯等，眼看都一兩個時辰了，再等下去怎生是好？
她輕輕搖首，「我在這就好。」
「公主……」請不動人的離蕭皺著眉。
「我沒事的，你進(jìn)去歇著�！顾碾p目不曾須臾瞬離，目光仍是定在遙遠(yuǎn)的彼方。
她坐不住，一刻也坐不住，全身血液蠢蠢欲動似的在翻騰，心跳得那么急、那么慌 ，彷佛就要全然失控，只要想到再過一會就可以見到鐵勒，她就怎么也無法乎靜下來。
可是等了這么久，在磨人心神的等待中挨了這么久，他怎么還下來？冷天色真的告 訴他了嗎？會不會是因?yàn)閬碚呤撬�，所以他才刻意回避不見？還是說，他已將她的名自 心坎里剔除，根本就不想再見她一面？
就在戀姬幾乎要以為鐵勒再不會為她回首，而她再不能聽見他在耳畔低沉的呼喚時 ，忽然問，飛雪逐風(fēng)地在她面前散盡。
她看見他。
策馬歸營的鐵勒自遠(yuǎn)處疾馳而來，馬背上的他，一身墨黑的鎧甲被雪光映透出閃閃 亮澤，像是雪地里一叢躍動的黑焰，自雪的那一端，直燃燒至這一頭。
相逢的剎那，戀姬哆嗦著身子，捶擂的心房重重戰(zhàn)栗了一下，由于云濃雪重、光影 不燦，旋落在風(fēng)中的雪花蒙去了她的視線，令她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，但他子夜般炯亮 的眼眸，卻像道水印子般，依舊清晰地映盛在她的眼中。
下了馬的鐵勒，一步一步地朝她走來，她不禁渾身緊張起來，一手按撫著緊緊顫縮 的胸口，試圖鎮(zhèn)定下風(fēng)濤迭起的心湖。
鐵勒的目光仍是一如離京時那么地冷然，只在定近她后，揚(yáng)手招來隨他一道返營的 冷天色。
「去挑百名精銳，立刻護(hù)送十公主回京！」臥桑在想些什么？這時讓她來此地，想 讓她送命嗎？
冷天色呆愣愣地，「��？」這是什么情況？風(fēng)大雪大的，她好不容易才來到這兒， 他要把她趕回去？
「是大哥要我來的。」沒想到他什么也下問就下令逐客的戀姬，在錯愕之余不得不 向他聲明。
「送她回京�！硅F勒仍是一派的遙遠(yuǎn)疏淡，不留戀的目光迅速自她身上撤離，說完 便轉(zhuǎn)身欲走。
「遵命。」冷天色嘆了口氣，無奈地找人準(zhǔn)備打點(diǎn)她上路。
戀姬緊咬著唇辦，一手按下冷天色正準(zhǔn)備招人的臂膀，提起裙擺快步朝鐵勒追去。
「公主……」萬分為難的冷天色，忙跟在她身旁希望她打消念頭。
「你跟大哥之間有什么秘密？」她不理會，小跑步地追在鐵勒身后，決定在今日把 他和大哥之間的來龍去脈給弄個明白。
鐵勒沒有停下腳步�！笡]有�！�
「大哥不要你攻下北武國！」在即將追不上他時，心急的她忍不住揚(yáng)高了音量。
急切離開的步伐倏然而止，鐵勒半瞇著黑眸回過首。
「大哥這么說的？」不要他攻下北武國？這回臥桑的出發(fā)點(diǎn)，是為了他，還是為了 天朝？
她撫著胸坎氣喘吁吁，「他要我來阻止你……」
鐵勒逸出一串冷笑。阻止？臥桑未免也太不相信他了。
他朝冷天色彈彈指，「天色，那樣?xùn)|西呢？」臥桑既是不信，那么他就證明給他看 。
「那樣?xùn)|西？」冷天色疑惑地皺著眉頭，半晌后恍然大悟地轉(zhuǎn)身朝大營里跑去�！� 我這就去拿！」
戀姬不解地靜立在原地，鐵勒別過臉，就在他們之間的沉默懸宕到一個頂點(diǎn)時，匆 匆銜命而去的冷天色再度出現(xiàn)在他們面前，在他手上多了一個看似沉甸甸，包裹著黃巾 的方形木匣。
「拿回去給大哥。」在冷天色慎重地把東西交給她后，鐵勒再度啟口。
她輕蹙黛眉，「這是什么？」跟在他身邊這么久，她怎都沒見過這東西？
「轉(zhuǎn)告大哥，我的承諾已兌現(xiàn)，我與他的協(xié)議，就到他重新踏上國土的那一刻為止 �！硅F勒不打算留給自己回頭的余地。
愈聽愈覺得不對勁的戀姬，連忙把木匣放至離蕭的手上，小手飛快地解開裹纏在上 頭的黃巾，在打開木匣時，她震愕地看著匣里不該出現(xiàn)在此地的名器。
寒冷使得她的聲音有些下穩(wěn)，「傳國玉璽……為何會在你手上？」這東西，不是該 在翠微宮里的嗎？是誰把它盜來這的？
「你走吧。」他沒回答，在旋身轉(zhuǎn)過時，披覆在他身上的大氅迎風(fēng)劃出一道優(yōu)美的 弧度。
她急急抬首，「你不隨我回京？」
「你不會希望我回京的�！硅F勒的身影頓了頓，握緊雙拳壓抑地自口中迸出。
他緊抑的聲調(diào)，像是會扎耳一般，令她忍不住伸出手拉住他。「二哥……」
話才脫口，全身蓄緊力氣的鐵勒，立即猛烈地?fù)]開她碰觸的小手。
「別那樣叫我！」這些年來，他最是無法忍受的，就是這兩字自她的口中說出。
遭人全力排斥的玉掌仍停留在空中，掌心還帶著些疼痛，絲絲麻燙的感覺，就著手 心一路延伸至全身，一下又一下地，扎進(jìn)她的心坎里。
目送著他再次逐步遠(yuǎn)去，戀姬的眸里泛起薄薄的淚霧。
他的眼里不再有她了，但此刻的她，在這股欲哭的沖動下，她還是想說服自己，在 他們之間，覆水仍是可收，那些錯了、誤了的，都可以在時光的河川沖刷后重新來過， 可是這場不肯停息的落雪卻像是在參加告別的祭禮似地，將他的身影緩緩卷去，用落不 盡的雪花來祭她已逝的愛情。
風(fēng)勢中，戀姬的身子匆地晃了晃，一陣揪心的刺痛飛快地在她的胸口蔓延，她低下 螓首，怔怔地看著自己。
一柄帶著斑斕羽翎的弩箭，靜插在她的胸前，聆聽著風(fēng)兒吹拂在箭翎上嘶鳴的嘯音 ，不知怎地，她想起大明宮里的那盞風(fēng)鈴，那盞，他為她親自懸于檐下的風(fēng)鈴。
她還記得，每當(dāng)午后風(fēng)起時，風(fēng)鈴清沁透耳的瑯瑯聲響，隨著風(fēng)兒巧巧地定過總是 寂靜無聲的殿廊，在鈴聲中，有著他穩(wěn)定朝她步來的足音。自他離去后，獨(dú)留在大明宮 里的她，常在起風(fēng)的時分側(cè)耳細(xì)聽著，風(fēng)鈴每響一聲，過往的回憶就愈朝她走近一分， 每聽一回，那些想忘卻又不能的昨日，就會再度悄悄地向她走來。
「十公主！」離蕭高亢的叫聲，劃破雪地里單調(diào)的落雪音韻。
「襲兵？」目睹一切的冷天色迅速轉(zhuǎn)首環(huán)顧四周，忙不迭地對屬下派令，「傳令后 衛(wèi)軍包圍此地護(hù)駕，其它人立刻去把潛進(jìn)后方的敵兵找出來！」
未上馬的鐵勒迅即回過身來，在視線觸及她的那一刻，他的腦中昏了昏，全身如遭 雷殛地僵止住，轟轟的心音，波瀾壯闊地在他耳際不斷拍擊著，他瞠大的眼瞳，緊鎖住 戀姬胸前那片漫意無限的血色。
「戀……」他想開口喚她，卻像是梗住了，聲音驀地緊窒在喉際，久久，無法成言 。
「快傳軍醫(yī)！」大驚失色的離蕭一手撐扶著戀姬，另一手急拉著冷天色的衣袖。
頹靠在離蕭臂彎里的戀姬，仍是低首靜看著插在胸前的弩箭，溫?zé)釤岬难�，像�?nbsp; 有生命似地，將她的白氅綴染上了刺眼的酡色，宛如一朵朵紅梅，正緩慢地盛綻暈化開 來，看在她眼中，像極了大明宮里那株在雪中盛綻的紅梅。
枝上的紅梅遭她摘取離瓣時，承受的，原來是這種痛。
「二哥……」她抬起螓首低喚，費(fèi)力推開身旁的離蕭，拖著腳步走向震怔在原地不 動的鐵勒。
離蕭急忙扯開嗓子，「王爺！」他還愣在那里做什么？
心碎的痛感中，鐵勒強(qiáng)壓下心頭那份崩離的感覺，拚命凝聚起意識疾步奔向她，在 伸長的雙臂承接到她癱軟的身子后，他慌忙抱著她蹲跪在地，一手拉開她的大氅，大略 地診出傷勢后，一掌緊握住那柄弩箭。
離蕭不確定的問：「王爺？」他不等軍醫(yī)來？
鐵勒咬咬牙，眨眼間已將弩箭拔出，受痛的戀姬抖瑟地弓起身子，玉白的指尖深深 陷進(jìn)他的臂膀里，驚恐的明眸不確定地看向他。
「別怕……」他用力壓緊她的傷處，難以抑止話音里的顫抖�！竸e怕，我在這兒， 不會有事的�！�
惶然的話語方抵達(dá)她的耳畔，熱淚迅即聚滿了她的眼眶，這讓戀姬看不清他的臉龐 ，她費(fèi)力地將它眨去，雙眸坦坦直望進(jìn)他布滿悸痛的眼瞳里。
原來，心痛的人，還有他。
她并不是孤單的。
「不要走，」再次在他的眼中找到自己的身影后，她清晰地開口。
鐵勒怔了怔，沒想過能自她口中聽見這句話，他還以為，這一生，她永遠(yuǎn)也不會這 么對他說。
她拉開他放置在胸前的大掌，伸出雙手傾身偎至他的懷里擁抱他，緊貼在他胸前的 貝耳，在隱約地聽見他胸坎里傳來的心跳后，緩慢地閉上雙眼。
「別丟下我……」不過多久，她收緊的雙臂再也無法將他緊擁，緩緩地在他身側(cè)垂 下，任不斷涌出的鮮血濡染了他一身。
***
急如鍋上蟻的離蕭，在冷天色的兩腳一退離中軍主帥大帳后，就心急地把他拉至一 旁去探聽情況。
「怎么樣？」眼看就快天黑了，怎卻一點(diǎn)消息也沒有？
冷天色煩躁地爬梳著發(fā)，「不知道……」光是躲在外頭偷看鐵勒的臉色，他就覺得 情況不怎么樂觀。
枝上的紅梅遭她摘取離瓣時，承受的，原來是這種痛。
「二哥……」她抬起螓首低喚，費(fèi)力推開身旁的離蕭，拖著腳步走向震怔在原地不 動的鐵勒。
離蕭急忙扯開嗓子，「王爺！」他還愣在那里做什么？
心碎的痛感中，鐵勒強(qiáng)壓下心頭那份崩離的感覺，拚命凝聚起意識疾步奔向她，在 伸長的雙臂承接到她癱軟的身子后，他慌忙抱著她蹲跪在地，一手拉開她的大氅，大略 地診出傷勢后，一掌緊握住那柄弩箭。
離蕭不確定的問：「王爺？」他不等軍醫(yī)來？
鐵勒咬咬牙，眨眼間已將弩箭拔出，受痛的戀姬抖瑟地弓起身子，玉白的指尖深深 陷進(jìn)他的臂膀里，驚恐的明眸不確定地看向他。
「別怕……」他用力壓緊她的傷處，難以抑止話音里的顫抖�！竸e怕，我在這兒， 不會有事的�！�
惶然的話語方抵達(dá)她的耳畔，熱淚迅即聚滿了她的眼眶，這讓戀姬看不清他的臉龐 ，她費(fèi)力地將它眨去，雙眸坦坦直望進(jìn)他布滿悸痛的眼瞳里。
原來，心痛的人，還有他。
她并不是孤單的。
「不要走，」再次在他的眼中找到自己的身影后，她清晰地開口。
鐵勒怔了怔，沒想過能自她口中聽見這句話，他還以為，這一生，她永遠(yuǎn)也不會這 么對他說。
她拉開他放置在胸前的大掌，伸出雙手傾身偎至他的懷里擁抱他，緊貼在他胸前的 貝耳，在隱約地聽見他胸坎里傳來的心跳后，緩慢地閉上雙眼。
「別丟下我……」不過多久，她收緊的雙臂再也無法將他緊擁，緩緩地在他身側(cè)垂 下，任不斷涌出的鮮血濡染了他一身。
***
急如鍋上蟻的離蕭，在冷天色的兩腳一退離中軍主帥大帳后，就心急地把他拉至一 旁去探聽情況。
「怎么樣？」眼看就快天黑了，怎卻一點(diǎn)消息也沒有？
冷天色煩躁地爬梳著發(fā)，「不知道……」光是躲在外頭偷看鐵勒的臉色，他就覺得 情況不怎么樂觀。
「不如……不如把握時間先送十公主回京吧，宮里的太醫(yī)一定會有法子的！」離蕭 轉(zhuǎn)想了大半天，在不信任這里的軍醫(yī)之余，急著想將她帶至別的地方醫(yī)治。
他搖搖頭，「這時上路太冒險了，況且京兆這么遠(yuǎn)，王爺不會準(zhǔn)的�！箓麆葸@么重 ，怎么移動她？更何況這場雪愈下愈大，能不能上路都還是個問題。
「那……」難道就什么都不做嗎？人是他帶來的，她要是有個萬一，他要怎么回去 面對臥桑？
冷天色知解地拍拍他的肩頭要他鎮(zhèn)定一點(diǎn)。
「別慌，相信我，我們比你更慌�！顾詾橹挥兴露褑幔烤谷辉谥鲙浰幍闹� 軍里出了這事，中軍里的哪個人不怕？就怕鐵勒會秋后算帳，都已經(jīng)有人洗好脖子準(zhǔn)備 自盡謝罪了。
奉命抓出襲兵的參將，辦完事趕回大營后，就急著先來向冷天色報告。
「冷將軍。」礙于鐵勒就在里頭，參將靠在他耳邊小聲地與他咬耳朵。
「辦得好�！估涮焐吢犨咟c(diǎn)頭，「現(xiàn)下襲兵是生是死？」
「無人敢留。」參將的雙目惶恐地閃爍著，膽戰(zhàn)心驚地側(cè)首瞄了瞄主帥大帳。
冷天色嘆了口氣，「說得也是……」讓戀姬受襲就已經(jīng)夠糟了，要是再讓鐵勒知道 有人敢對襲兵高抬貴手，難保鐵勒不會變天。
「別待在這了，你再進(jìn)去看看情況。」弄不清情況始終放心不下的離蕭，忙不迭地 分開他們倆，用力把冷天色推向帳門。
他直踩住腳步，「現(xiàn)在？」他哪有膽子在這個時候進(jìn)去？
離蕭拉下了臉，「去吧，算我求求你�！�
「別忘了你還要向王爺報告這事�！箙⒁裁Σ坏丶尤腚x蕭的鼓吹陣營。
他邊咕噥邊往帳門走，「不講道義……」好，他記住了，這些人全都沒義氣得專死 道友不死貧道。
就在一腳踏進(jìn)主帥帳里后，很快的，冷天色就后悔了。
等在內(nèi)帳外的鐵勒，坐在椅上披散著發(fā)，目光空洞地直視著雙掌上殘留的血漬，染 在他身上的斑斑血跡已然凝固，讓他看起來像頭負(fù)傷的野獸，因失去了主人而不知?dú)w處 ，他人只消定眼一瞧，即可看出此刻他掩不住的傷痛有多少，而過于自責(zé)的成分又有多 少。
他比誰都知道，在離開戀姬時鐵勒是下了多大的決心，他也知道，這些日子來，鐵 勒有多么想再見她一面，今日會發(fā)生這事，或許，他也在怪著自己。
如果可以，冷天色真希望那柄箭是插在自己身上而不是戀姬，至少，鐵勒不會把自 己逼成那個樣子。
「你是怎么帶人的？」鐵勒的怒眸直掃向他，一字字地自口中進(jìn)出，牙根因長久緊 咬而顯得痛楚。
冷汗涔涔地流遍了一身，如果眼神可以殺人，冷天色相信自己早就身中數(shù)刀了。
他趕忙在鐵勒的面前單膝跪下，「屬下自知失職，日后，我會自請?zhí)幏��！闺m說事 情并未與他直接有關(guān)，但他不想逃避這個責(zé)任，以免殃及其它人。
鐵勒并不看他，耗盡力氣地，試著把就要失去控制的自己找回來，下斷在心中提醒 著自己，除了戀姬外，他還有一場戰(zhàn)事要打，在戰(zhàn)場上，還有許多仰賴著他的人。
他深吸口氣鎮(zhèn)定下心神，試著讓思緒清醒一點(diǎn)。
「人呢？抓到了嗎？」一徑忙著戀姬的事，他都忘了另外一回事。
冷天色忙抬起頭，「后衛(wèi)軍已將襲兵殲滅。」
他不忘算清，「護(hù)營不力失職者，嚴(yán)懲�！沟紫碌娜巳荚诟墒裁�？居然讓敵兵摸 到這兒來。
「是。」冷天色心頭一凜，朝他沉重頷首。
這時軍醫(yī)忽地揭開內(nèi)帳帳簾，「王爺，公主在叫你�！�
鐵勒猛然一怔，稍稍平息下來的心房再次奔跳了起來，他的眼眸緩緩滑向帳簾，原 本是急于進(jìn)去探視的他，卻在這時猶豫了起來。
進(jìn)去后，他會看見什么？生離死別？還是一個痛苦呻吟的戀姬？他什么都沒有準(zhǔn)備 ，遭受痛擊過后的心房還來不及掩甲保護(hù)，好再度去承受另一回合，無邊的絕望如涓涓 細(xì)流匯成海，迫不急待地浸濕了他的天地后，再一點(diǎn)一滴地爬上他的腳，更進(jìn)一步地涌 上企圖淹滅他。
「王爺？」冷天色擔(dān)心地伸手推推他。
氣息緊窒的他，重若干斤地挪動腳步，指尖一寸寸地掀開帳簾，在里頭的光影照亮 了他的面龐時，像是掀開了另一個世界，在里頭，燦燃的燭焰燒得很紅，輝映著一身血 色的戀姬，將帳內(nèi)蒙上一層艷艷的光彩。
緊閉著眼的戀姬躺在楊上，費(fèi)力換息的她氣息很急促，經(jīng)她修剪得圓潤的指尖，深 陷進(jìn)她白皙的掌心里，可是她不出聲，用力咬著失去血色的唇，不讓一點(diǎn)呻吟逸出她的 口中，她只是忍。
鐵勒只覺得自己再無去路，痛裂的心房棄甲歸降徹底潰堤，已收拾好的情意，也因 她再次破閘而出，不能收拾。
她又再次出現(xiàn)在他的生命里了，眼下，她就躺在那兒，離他這么近，只要一伸手即 可觸到，不再是遠(yuǎn)在天涯一隅，令他覺得這一切恍然若夢，好不真實(shí)。
離京后，戰(zhàn)事急在弦上，他一直睡得少，偶爾方投入睡海，不若片刻又乍然驚醒， 若想貪圖個一覺到天明的無憂夜寐，無數(shù)個夢境又會癡癡纏索著他下放，在那些來來去 去的夢中，好夢難尋，舊影難避，不管他在浮浮沉沉的夢海再怎么輾轉(zhuǎn)，夢境再怎么變 換，他總會看見戀姬。
他變得害怕作夢。
但現(xiàn)在，他卻情愿眼前所發(fā)生的一切，只是一場浮夢，醒了，他們就再也無懼無痛 。他多么渴望，他們倆真能夠重來一回，時光若是能倒流，什么云山海月他都不理，權(quán) 勢利欲也都與他無關(guān)，他只希望，覆水能收。
「二哥……」意識下甚清醒的戀姬，在朦朧地看見眼前的人影后，昏亂地伸出手想 捉住他。
「戀姬，看著我�！硅F勒握住她冰涼的柔荑，側(cè)身坐在她的身畔俯向她。
「你沒走？」她迷蒙地睜開眼，水眸不確定地閃爍著，不能肯定他仍未離開的小手 ，不住地在他臉龐上摸索著。
「我沒走�！硅F勒拉著她的掌心貼上自己的面頰，「你瞧，我不就在這？」
手心底下的觸感，依舊是那么溫暖，吹拂在她臉上的氣息，也和以往一般溫柔，戀 姬努力睜大眼眸，想將他再看得仔細(xì)一點(diǎn)。
在他的眼眸里，她就靜映在其中，她清晰地看見了一身血汗交織的自己，而那些她 刻意隱藏的心事，也被映照得再也無處躲藏。
【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，萬分抱歉】
望著鐵勒的面龐，至今她才明白，自他離開后，她一直欺騙著自己不曾想念，原來 ，想念是這般蝕心刻骨，是道耗盡了青春也解不開的鎖，而在鎖上了心房與戀慕作別后 ，到了底，她還是又回到了原點(diǎn)。
「為什么……」她凄瞇著眼哽咽難當(dāng)，淚水無法自抑地滔滔傾流。「為什么你是我 的哥哥？」
這些年來，她無一日不希望，在他們身上沒有流著相同的血液，更沒有那吞蝕人心 的束縛，她只是想要一份愛而已，為何蒼天要這般為難她？
鐵勒深深倒吸口氣，喉際強(qiáng)烈地哽澀，胸口像遭烙了燒紅的鐵塊似的，焦炙之間， 血液汩汩匯流驟聚，猛力拍擊地呼喚著，要覓出口，逼使他必須動用所有的力氣，才能 壓下那句已到了口的話。
「我只是想……一起廝守……」無法訴盡的心酸讓她的聲音有些模糊，她虛弱地閉 上眼，顆顆斷了線的淚珠紛紛滑過她的小臉。
「我們重來過�！顾潉拥馗┰谒砩蠈⑺Ьo，「把那些都忘了，我們重新來過 ……」
「王爺，前線戰(zhàn)況有變！」收到消息后就急忙闖進(jìn)來的佐將軍一把掀開帳簾，而攔 人不力的冷天色，則是滿臉歉疚地跟在后頭。
埋首在戀姬發(fā)際里的鐵勒沒有響應(yīng)，兀自擁緊了她不肯松手。
「王爺！」一刻也不能等的佐將軍急得跳腳。
「王爺，公主昏過去了�！管娽t(yī)彎身在他的身旁進(jìn)言，花了好大的工夫才小心地將 他給拉開。
「王爺，你最好是還是聽一下�！乖谧魧④姷拇叽傧�，冷天色只好跟著幫腔。
「說。」鐵勒站起身走至一旁，兩手擦著腰努力地?fù)Q氣調(diào)勻氣息。
「孟戈帶了一支潛藏在國境的伏兵埋伏在我軍后頭，可能是打算在截斷我軍糧草的 供輸后，再與前方直朝我軍而來的孟圖夾殺我軍中軍！」
他眼中閃過一絲冷芒，「帶兩連快刀營的人馬去斷了后頭的敵軍，記住，在所不惜 ！」不管花多大代價，鐵騎大軍絕不能少了撐持整支大軍的糧草。
佐將軍思索著他所說的「在所不惜」這四宇后，有些疑惑地抬首。
「將敵軍全都……剿滅嗎？」之前他不是為保留大軍軍力，不要他們拚盡全力的向 北武國動手？
他決絕地吐出一句：「一個也別留。」
「前頭的孟圖呢？」總下能只顧后下顧前吧？
「由我自己來。」從一開始，孟圖就是他相中的獵物，要擒孟圖，他可不愿別人插 手。
「遵命�！沟昧詈蟮淖魧④娙绔@特赦，推開身旁的冷天色急忙地跑出去。
鐵勒抹抹臉，覺得體內(nèi)的每一處都在鼓噪著，讓不斷壓抑的他無一處不難受，他知 道，再不離開這里，他就快不能呼吸了。
「天色，你留下來鞏固大營，后頭的敵軍一解決后，就命后備兵團(tuán)護(hù)糧來此。」仔 細(xì)地考慮了戰(zhàn)況后，他決定按照他事先想好的計(jì)畫行事，戰(zhàn)事至此，他斷不能因個人私 欲而放棄全軍。
冷天色緊鎖著眉心，「你要在這時離開十公主？」他放得下？最擔(dān)心的人不就是他 嗎？
「看好她�！顾髦氐囟�，再多看了戀姬一眼后，逼自己收回戀戀的眼神轉(zhuǎn)過身 。
「王爺……」
他嘶啞地低喃，「我……不能留下來�！乖俣嗔粢豢�，再多心碎一分，他會發(fā)狂的 。
冷天色頓了半晌，而后知解地朝他頷首。
「我明白了�！棺屗鋈ヒ埠�，或許能讓他發(fā)泄一下。
候在帳外的離蕭，在鐵勒率眾將軍出帳時大驚失色，也大抵知道了他想做什么，但 萬萬沒想到他竟會棄戀姬不顧。
他邊問邊追在鐵勒的身旁：「王爺，你不陪在公主身邊？」
「戀姬若是有半分差池……」鐵勒霎然止住腳步，側(cè)首以肅殺的眼眸刺向他，「臥 桑就別怪我反目相向！」
他眼中的恨意，令離蕭不禁大大地打了個寒顫。
遍身不能動彈的他，只能這么眼睜睜的，看著鐵勒大步地走向外頭，與那些已在佐 將軍號令下召齊的屬下會合后，立即翻身上馬，在卷起的雪花，以及身后重兵的交錯掩 映下失去了蹤影。
風(fēng)雪依舊無情地吹襲而來，馬不停蹄地趕赴戰(zhàn)場的鐵勒咬牙力抗嚴(yán)寒，帶軍來到被 火光染映得有如白晝的前線戰(zhàn)場后，他舉高一手，召來隨同的將軍們傳達(dá)戰(zhàn)略。
短暫地讓大軍稍事喘息后，鐵勒用力一夾馬腹，率先拔劍為受陷于天險與地勢而陷 入苦戰(zhàn)的鐵騎中軍突圍，跟在他身后的援軍，也一擁上前沖向火光處處的戰(zhàn)場。
震天呼嘯的殺敵聲，像首凄厲的哀歌，在黑夜的雪地里回蕩了一遍又一遍，轉(zhuǎn)眼間 ，廝殺已展開，火光將每個人照得滿面通紅，冥冥夜色被逐至不知處，手起劍落間，人 人是為求生求勝，沒有人憶得起黑夜外的昨日，也沒有人想起未知的將來，當(dāng)下，只在 劍中。
浴血奮戰(zhàn)的鐵勒一劍重重地劈下，數(shù)滴溫?zé)岬难�，飛濺上他被霜雪凝凍的面龐， 當(dāng)圍繞在他四周的敵兵已盡歿時，正欲另尋他敵的他，匆地轉(zhuǎn)首看向遠(yuǎn)處黑暗的南方， 在尖銳刺耳的金戎聲中，隱隱約約地，他彷佛再次聽見了，戀姬所吹奏的悠揚(yáng)笛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