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沒這么嚴重吧？」她回頭古怪地看著口沫橫飛的大頭，摸著臉，「我的疤淡了很多了——」
「別反駁，我說的話你敢不聽？去！」他一臉猙獰，大掌又推了她一把，她踉蹌地在水道前就定位。
起跳槍聲鳴擊，一排女將先后躍入水中，水花在各個水道中迅速移動著。
他晃著大腦袋在場邊盯著方楠的身姿，眼眨都不眨。一只男人的掌搭上他的左肩，靠近他，慢悠悠的聲調(diào)含著不以為然，「你覺得，你這位身手了得的女同學不是美女嗎？」
大頭往旁一轉(zhuǎn)，呆了一呆——是沒見過的帥哥，神情冷淡，正眺望著水道賽況。
「還、還好啦！」這男人問得莫名其妙�！笡]疤前滿清秀的，現(xiàn)在……很性格！」男人的氣勢讓他不敢再嘴賤。
「你覺得她這模樣嫁不出去嗎？」男人目光追隨著水道中的方楠。
「呃——應(yīng)該不至于，總有和她不相上下的男人愿意娶她吧�！顾俸傩�，有種不管怎么回答都不對勁的感覺。
「你認為，如果我娶她，算不算夢想成真？」男人直視他。
他張大了嘴，一時轉(zhuǎn)不過神。男人笑了笑，頷首道：「你好，方楠是我女朋友，她的臉在我看來一點問題都沒有，以后別老用這話刺激她，她無所謂，我聽了可不舒服�！�
他急忙欠身行童軍禮，「對不起，開玩笑的，開玩笑的，老朋友了，以后不會這樣和她玩了。」
男人回頭看向水道，笑道：「不過你的刺激真有甩，她拿了第二名了�！�
「嗄？」他目瞪口呆。
男人走向池畔，彎下腰，伸出手，從水里拉起方楠；方楠驚呆的程度和大頭差不多，癡癡地望著男人。
「你不告而別兩天，我要怎么罰你？」
男人露出滿含愛意的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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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垂著頭，半干的長發(fā)披肩，遮住了面頰，只看得到扇動睫毛的側(cè)影。
兩人無語對峙了半天，她冷不防抬頭，「我不是故意的，我只南下比賽兩天，我想，你這么忙，應(yīng)該不會發(fā)現(xiàn)，并不是不告而別——」
「你認為，我把你當空氣，視而不見，告不告知都無所謂嗎？」食指撩起她耳畔發(fā)絲，她曬了點太陽，兩頰紅潤，青春的氣息輕易可聞。
她驚慌了，「不是的，我不想拿這小事煩你，我自己能處理——」
「我知道你能處理。」語調(diào)流泄出怒意，「我只是不希望以后要找我的女人，還要到處打聽才知道她上哪兒了。」
她未免太「善解人意」了！不黏膩、不多求，稍稍對她大聲一點，可以閃得連影子都見不到，更別說要求他配合她的期望，如果對她不夠深入了解，會以為她沒把男人放心上，追根究柢，是她已習慣不讓任何人為自己傷神。從前這么做是避免起家庭風波；現(xiàn)在則是怕成為負累，進而侵蝕掉原有的美好，她對這段關(guān)系并沒有全然信任。
「你到處找我？」她驚訝之余生起歉意，「對不起，下次我會注意�！�
見他沒有緩和怒意，她再次舉手保證，「你放心，我從前答應(yīng)過你，不會做讓你措手不及的事，就算要離開，我也會提前告訴你，不會不明不白的消失不見，我不會讓任何人擔心的�！�
「你是說——」他逼近她，把她抵在樹干上。「你還沒發(fā)正式通知開除我，所以我不必知道你每天在干什么、想什么，對吧？」
「呃？」她歪著腦袋，不很確定地打量他，「你不生我的氣了？我以為你看出來我是個很普通的女生，對我失望了——」
他手一勾，將她緊緊包裹在胸前，緊得密不透風。她面頰貼著他的左胸，他的心臟跳得出奇的快，似要穿胸而出，他為何事而煩憂？
他暗喘了口氣道：「方楠，我和你是同類，不過是多了張吸引人的面具，和善良的養(yǎng)父母，只有你，不曾為這張面具炫惑過，看見的是里面的我。對不起，上次不該對你說那些話�！�
「你怎么了？別這么說自己�！轨陟诘捻蛹毧此哪�，「只要是你，不管面具是哪一張都沒關(guān)系，你活下來了，就是最好的事。不過世事總是這樣，老爹說過，好的，總是留不住，像我姊姊�！�
他回身面向正進行田賽的操場，突然沉靜不語。
她握住他的手，笑道：「老爹說，展飛大哥像東方來的王子，我們很幸運，都曾擁有過這么好的親人，如果能夠，我也很想親眼見見他。不過，能遇到你，算是奢求了，在我心里，你是最完美的�！�
他看住她，拇指輕擦過她漸平淡的疤，嗓子沉啞，「你每天，其實，都在看著我大哥�！�
她不明就里，干笑了兩下，「聽起來有點玄，你——是說——鬼魂？」他近日的喜怒無常難道是有了陰陽眼？
他搖頭，闔上眼，似乎有意不看她的反應(yīng)�！改忝刻煳堑摹⒖吹�，就是他的臉�！�
她越聽越糊涂，搖著頭，「我見過你大哥的相片，那天在你房里張嫂撿到的——」
「那才是我！」他睜開眼，一股憤然在瞳孔燃燒�！改鞘俏页鍪虑�，當時的女友替我拍的照片。出事后，我的臉全毀了，大哥人雖死了，臉卻絲毫沒有受損，老爹在私人醫(yī)學研究中心里，和研究群替我們進行當時鮮有人知的換臉手術(shù)，足足進行了幾個月，十幾次修復(fù)手術(shù)。我沒離開過研究室半步，因為不知道結(jié)果如何，直到證實沒有出現(xiàn)排斥現(xiàn)象，我才離開那里�！�
她兩眼撐到干了、酸了，還是呆滯的瞬也不瞬。
「臉毀了，女友也離開了，頂著不是自己的臉，我無法在美國待下去�！顾砷_她，退后一步，冷勾唇角，「即使離開了，也不能忘記我大哥的死！天天照鏡子，他的臉都在提醒我，我因他而能活著見人。每當有女人迷戀地看著我，我無法分辨，她們愛的是我還是我大哥。我曾經(jīng)想過，也許頂著破損不堪的臉，比戴著面具好過多了，起碼人們的反應(yīng)是其實的�！�
一陣熱源涌到眼眶，她張了半天嘴，終于發(fā)出聲音，「你的臉疼，是為什么？」
他沉默了數(shù)秒，試著用淺顯的詞匯解釋著，「這項手術(shù)還在實驗進展階段，最困難的部分在移植過程中，神經(jīng)接合生長的情形。開始前三年，神經(jīng)原未能全面貫通，我的臉部表情受限，經(jīng)常只能皮笑肉不笑，不知情的人還以為我傲慢不群呢！這兩年，服用老爹給的研發(fā)新藥，神經(jīng)開始加速大量新生，知覺幾乎恢復(fù)了，但疼痛是副作用，逢雨天更敏感。老爹一開頭就撒了謊，沒告訴我藥的真正用途，我以為排斥現(xiàn)象在多年后產(chǎn)生，大哥的臉想脫離我，慢慢異變了�！�
她逐漸串連起一切，明白了他的忌諱，他討厭女人撫摸他的臉、他對迷戀的眼光無動于衷、他總是戴副眼鏡，全都是因為，眾人視覺上的他，是成展飛，他對這張面具愛恨交加。
他斂斂表情，恢復(fù)平靜，見她仍怔訝不己，不安道：「對不起，我是不是嚇到你了？」
她吞了吞倒流的淚水，不讓淚從眼角滴下，她拉著他，在附近石椅坐下，近距離相視，濕亮的眼溫潤坦然。「真是神奇��！上天用這樣的方式讓你生存下來，不管你的臉是不是原來的你，我很感激展飛大哥，因為他，才能讓我遇見你�！�
她憐愛地吻了他一下，偎在他肩胛上，兩手圈住他的腰，一字一字清晰道：「如果所有失去的一切，全都是為了我們相遇，我一輩子都不會離開你�！�
緊懸的心緩緩釋放了，多了分篤定，他輕觸面龐，多年隱藏的憾恨，慢慢消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