敏敏坐在沙發(fā)上，喂著十個月大的小立喝奶。她雖然當(dāng)了媽媽，又掌管整個基金會，但看起來仍像清清純純的小女孩。
一旁是盈芳，她的圓臉少女形象已不見，眉眼之間愈來愈像敏敏，然而，因為幼時是苦出來的，所以唇角總留一份剛毅倔強(qiáng)，不同于姊姊的柔。
她正在擦拭紫晶水仙，它的紫映著客廳上方璀璨的大吊燈，折射出許多不同色譜的光束。有兩處特別暗，暗到呈紫黑色，她努力擦了兩遍，然后無奈地對姊姊說：“妳確定妳沒有再跟姊夫吵架嗎？”
“沒有，他從不惹我生氣。”敏敏笑著說。
“那是因為妳太好，任何人踫到妳都沒有脾氣�！庇加謬L試擦花瓣上的黑紫。
“妳現(xiàn)在擦的是信威上回滴血的地方，另一個我就完全沒有概念了�！泵裘舯е×⒋蜞�，說：“我也是昨天放在水晶吊燈下才發(fā)現(xiàn)的，若擱在別處還看不見呢！”
小立突然手舞足蹈地不安分起來，原來是信威從書房出來了。信威吻敏敏一下，接過孩子，再對盈芳說：“妳還擦？那玩意是有法術(shù)的，擦多了會使某人著魔愈深�！�
“什么某人？鬼扯！”盈芳白他一眼。信威笑笑，不可惹小姨子，專心扶著小立學(xué)走路。
“這小子都十個月了，吃得肥滾滾的，怎么還不能自己走？”信威跪在地上沖著兒子傻笑說。
“才十個月而已，你要求太多了吧？”敏敏說。
“我姊姊的女兒可是八個月大就邁開第一步了。”信威趴在正在爬的兒子身邊說。
“那么早走做什么？我們小立聰明，喜歡多看他老子跪著、趴著伺候他�！庇蓟厮f。
敏敏在廚房洗奶瓶，聞言，忍不住笑了出來。這時書房門又開了，走出來的是智威時，一身的黑衣服，臉上布滿心事，嘴角下垂，活像一陣北極風(fēng)掃過來。盈芳記得在敏敏婚禮上第一次見到智威時，他并不是這樣的，那時的他神采飛揚又魅力十足，每到一處就笑聲連連，女孩子尤其愛纏著他，她自己也不例外。誰知道他會變得這樣陰陽怪氣又不言不語呢？聽說他兩年前在中美洲遭人陷害做過牢，被打得很厲害，全俞家的人都設(shè)法要幫他走出陰霾，但情況似乎愈來愈糟。也許蹲過牢房的人都會有些烙印終生的怪毛病，像她認(rèn)識的劉某人，也是這副死德行，還以為自己酷斃了，真是無知又無聊，她江盈芳才不吃這套呢！
“二哥，我算了一算，美國廠合并后，至少要裁掉百分之五十的員工�！敝峭Z調(diào)平平地說。
“百分之五十？太殘忍了吧！”信威說。
“這是公平競爭，真實的世界，尤其那些要求擴(kuò)編的部門更要裁，那里吃閑飯的家伙太多了�！敝峭敛华q豫地說。
“大家都需要養(yǎng)家活口，有時養(yǎng)閑人是一種穩(wěn)定社會的工作，對公司也有間接的好處�！毙磐f。
“二哥，你以前是講鋼鐵政策的，現(xiàn)在怎么變得那么仁慈心軟了？”智威不以為然說。
“不是我仁慈心軟，而是你走得太絕、太極端了，俞家的企業(yè)不是這樣經(jīng)營法的�！毙磐f。
“不可否認(rèn)的，這兩年我替俞慶賺到了前所未有的利潤，不是嗎？”智威說。
“是呀！股東們都笑得合不攏嘴，但他們也怕，現(xiàn)在都叫你一頭狼，說你太過陰狠了�！毙磐䲟u頭說。
“虎的穩(wěn)重，豹的機(jī)智，狼的陰狠，不是最好的鐵三角嗎？”智威冷冷地說。
智威正想反駁，電話鈴響，敏敏乘機(jī)拉他進(jìn)房，不讓兄弟之間又鬧得不可收拾。智威看到了紫晶水仙，瞳孔突然收縮，不自禁地走過去，凝望那閃著不同層次的紫，他的紫，他痛恨的紫！
盈芳擦著花瓣的手慢下來，他那目光真可怕，彷佛有特異功能，把她的手都看痛了。
“喂！你照顧一下小立，會不會？我要去換水了�！彼幌牒退毺幰皇遥蹇诒荛_。
智威有聽沒有到，他的心全在紫晶水仙上面，他看得非常專注，彷佛里面有什么秘密似的。在地毯上的小立興奮地爬到沙發(fā)，努力地攀往矮桌，他想找叔叔，但眼光也被那團(tuán)紫吸引去。他咿咿啞啞沿著桌子走，測不準(zhǔn)距離，手要去碰紫晶水仙，結(jié)果一個栽翻，弄倒花瓶，那團(tuán)紫也斜斜往下掉。可怕的碎響和震耳的哭聲，驚動了屋里所有的人。
智威離最近，也最先反應(yīng)。他一手扶小立，一手救紫晶水仙，人沒平衡，左手臂壓到花瓶碎片，血滲了出來。
“真是的，沒有人跟你在一起一分鐘是安全的……”信威抱著受驚的兒子，罵著弟弟說。
敏敏用手肘撞丈夫一下，忙找急救箱替智威止血，好在傷口并不大，細(xì)細(xì)一條，不必上醫(yī)院縫合。
盈芳拿過紫晶水仙，完好如初，但原本很純凈的第三片花瓣沾了殷紅的血，她不禁抱怨說：“完了，我才為那兩處紫黑傷透腦筋，現(xiàn)在又多了一個，不是找麻煩嗎？……”
敏敏瞪了妹妹一眼，再繼續(xù)完成包扎。從頭到尾，智威都一聲不響，沒有抱歉，也沒有謝謝。敏敏纏好紗布，他才說：“我來清理地面。”
“不必了，你受傷呢！”敏敏說，
“我會弄�！�
“也好，我和家志說好八點要碰面，我現(xiàn)在必須走了。”他說。
智威離開后，還抱著紫晶水仙的盈芳大驚小怪說：“他又找劉家志做什么？他們兩個怪人碰在一塊兒，準(zhǔn)沒有好事！”
“我也覺得奇怪，他們是天差地遠(yuǎn)的兩個人，怎么自從半年前在我們這里認(rèn)識后，就走得那么勤快？”
信威擔(dān)心地說：“敏敏，妳知道什么嗎？”
“我能知道什么？兩個年輕人交朋友是很正常的事呀！”敏敏邊收拾碎玻璃邊說。
“我覺得事情并不是那么單純。老三的問題愈來愈嚴(yán)重，加上黑社會出身的劉家志，會不會做出無法收拾的事來呢？”信威猜測著。
“姊夫，你有偏見喲？”盈芳不平地說：“人家劉家志早改邪歸正了，現(xiàn)在規(guī)規(guī)矩矩做事，就怕你們俞智威詭計多端，帶他去喝花酒找女人，又惹出事端來。”
“好啦！你們兩個！”敏敏說，“沒事在這里胡扯亂猜，我覺得他們交朋友挺好的呀！”
“難怪云朋說妳是一只小綿羊，在妳眼里，天底下沒有一個壞人。”信威笑著對妻子說。
“若不是這樣，姊姊怎么會嫁給你呢？”盈芳說。
“可不是�！泵裘裘蛑捷p笑說。兩姊妹把紫晶水仙擺回臥房，信威則躺在沙發(fā)上，讓哭過的兒子在他寬厚的胸膛上打盹。人生再也沒有比有賢妻、有愛子更幸福的事了吧！他吁一口氣，又想到智威。已經(jīng)兩年了，他們所認(rèn)識的智威并沒有回來，他似乎變了一個人，整日埋頭苦干，不再有娛樂，不再有幽默，以前聚會是非他不可，如今是有他則別扭，大家都為他的疏離自閉擔(dān)心，卻不曉得該怎么辦？就像看著一條奔騰壯麗的河流，在一夕間結(jié)凍，山不再青、鳥不再鳴、花不再開，一切靜得死寂蕭瑟。他想到自己失去敏敏那四個月的痛苦心境，那么，在中美洲時，智威到底失去了什么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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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停后，又細(xì)細(xì)地下起來，落在窗上，點點的雨滴，不斷向下滑，世間的一切總留不住，為什么他心頭的悲哀卻除不去呢？像多了什么，又像少了什么，有時沉甸，有時空虛，讓他不停地往前，也只能感受到無盡地疲累。
劉家志就坐在他對面，濃眉大眼，兩頰削瘦，理個小平頭，很帶江湖味。兩人都是一身黑，湊巧的默契，那長相、那神情，在這煙霧蒙蒙的酒吧里，倒像是一對雙胞胎兄弟。
“你不要再抽煙了�！奔抑灸孟滤臒熣f。
智威伸手去碰酒�！耙矝]有酒�！奔抑咀柚顾芽Х韧七^去。
“沒煙又沒酒？”智威揚揚眉說：“你什么時候變成清教徒了？”
“那對身體并不好�！奔抑菊f，“而且盈芳鼻子很靈，她一聞到煙酒，就又咳又罵，訓(xùn)個沒完，我可不想惹毛她�！�
“真好笑，你為什么要怕一個小女孩？”智威問。
“我殺了她哥哥，發(fā)誓要好好照顧她的，有些事就得忍一忍。”家志聳聳肩說，“我并沒有怕她�！�
“或許你該怕，有些小女孩是很毒的，愈純真毒性就愈強(qiáng)�！敝峭f著又要碰酒。
“你這樣，我就不能說出你要的消息了�！奔抑揪嬷�。
智威頭一抬，眼中露出光芒，揚聲道：“你有消息了？為什么不早說呢？”
“我一直在等你頭腦清醒�！奔抑韭龡l斯理地說。
“誰說我不清醒？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，要做什么�！�
智威半威脅地說：“快告訴我，你找到艾薇了嗎？”
“我不太確定。我透過一些關(guān)系，聯(lián)絡(luò)到中南美的一些朋友，他們在巴西找到一個叫荷西的中國人，和你形容的樣子很像，名字叫紀(jì)宗祥。他和他的父親紀(jì)永康經(jīng)營百貨業(yè)，是兩年前帶了一大把美金做起來的，時間也很吻合，我想百分之八十是他了�！�
“那他的妹妹艾薇呢？”這是智威最想知道的。
“是有個女人和他們住在一起，姓名不詳，據(jù)說很漂亮、很活潑，在中國人圈子里很出風(fēng)頭。”家志說。
聽起來不像艾薇，但或許這就是她的真面目。
“還有一點�！奔抑绢D一下才說：“這女人是紀(jì)宗祥的太太，不是妹妹�！�
智威覺得肚子像被人捶了一拳，到底還有多少謊言需要去揭穿和忍受呢？
“你現(xiàn)在要怎么做呢？”見他不語，家志又問。
“我早就想好了，想了兩年�！敝峭е勒f：“我要將他們引回薩國，蹲我坐過的地牢，嘗嘗沒有明天，只有恐懼的滋味！”
“薩國局勢混亂，政府軍和反叛軍打得正厲害，這樣不太好吧？”家志皺眉說。
“這樣正好，更能消我心頭的一股怨氣�！敝峭淅涞卣f。有人走過來，拿了一個牛皮紙袋給家志。
“太好了，這就是我要等的。”家志打開紙袋說：“這是我朋友寄來的照片，要你確定一下，他們可不想找錯對象�！�
最大的一張是兩個穿花襯衫的男人站在一個廣場前，年輕高瘦的就是荷西，面目一如兩年前；年紀(jì)大的，想必是他父親。
“這是紀(jì)宗祥太太的照片，她是艾薇嗎？”家志遞給他另一張稍小的相片說。那女人一頭長鬈發(fā)，穿著短裙、高跟鞋，在一家店面前擺著嫵媚的姿勢，看來挺面熟。
“她是妮塔！”智威驚訝地叫著，同時心里莫名其妙地放下一顆大石頭，然后搶過紙袋說：“還有別的嗎？紀(jì)宗祥就是荷西，只是艾薇為什么沒跟他在一起呢？她人又到底在哪里呢？”
“紀(jì)宗祥是有個妹妹，名字叫紀(jì)倩容，但我不覺得她和這件事有關(guān)系�！奔抑究此谎壅f：“她人一直在臺灣，目前就住在桃園一個天王教會里，是個很單純的幼稚園老師……”
“天主教會？紀(jì)倩容……就是她！一定就是她！”智威強(qiáng)壓住自己的情緒說。
那么強(qiáng)烈的直覺和預(yù)感，連他都說不出一個道理來。她人就在臺灣，而且離他那么近；依然是天主教會，這次她又要以宗教圣女之名，去欺騙哪個倒楣的男人嗎？
看他一臉陰沉，家志忍不住說：“我沒有立刻告訴你這條線索，就是心中有所顧忌。復(fù)仇女神是眼盲的，它常會傷及無辜，我實在不希望你采取以牙還牙的手段�！�
見智威仍鐵青著臉，家志又耐心說：“你應(yīng)該學(xué)敏敏和盈芳，我殺死她們的哥哥，她們不但不怪我，還繼續(xù)把我當(dāng)好朋友。我所領(lǐng)悟到的是，心懷寬恕，你才能真正走出陰影，達(dá)到內(nèi)心的平靜�！�
“不！你不同，你是失手，是自衛(wèi)，而且你已經(jīng)為你所做的錯誤付出代價。”智威冷冷地說：“而紀(jì)宗祥和紀(jì)倩容是邪惡的、有預(yù)謀的；他們做了壞事，至今仍逍遙法外，沒有任何懲罰。我，只不過是推動天理，尋求正義而已，你為什么要說這些言不及義的大道理給我聽呢？”
家志換個姿勢，想再說什么，智威卻擺擺手，聲音更嚴(yán)酷地說：“我以為你應(yīng)該比別人更能體諒我的，畢竟你是在江湖上走過的人。你們不是最講兄弟義氣、恩怨分明的嗎？”
家志兩手交握，靜靜的凝視他說：“若紀(jì)倩容真是艾薇，你要怎么做呢？”
“我對她另有計畫�！敝峭难酃馔钢鴳厝说暮�。
“智威……”家志再一次嘗試想說服他。
“你放心，我不會在臺灣動手的。害你受牽連，是我最不愿意做的事。”智威說完，一口喝掉已苦澀的咖啡。
窗外仍是細(xì)雨蒙蒙，霓虹的燈彩暈淹成一片混亂頹廢的顏色，使人心無由來地?zé)┰�。智威摸摸頸上帶慣的銀色十字架，像摩西分了紅海，他終于找到一條出路。紀(jì)倩容，他的紫色星辰，射她的長弓已準(zhǔn)備很久很久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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夏季天黑得晚，倩容在修道院裹練完風(fēng)琴，向晚禱的修女說一聲，就由側(cè)門走出來。在忙鬧的市街中，這一帶是最寧靜的。
莊嚴(yán)肅穆的天主教堂佇立前方，圍著－個花草蔥郁的大花園和小溝渠，后面是修道院、圖書館和幼稚園，像被保護(hù)著一般，不管外面如何巨變，仍是數(shù)十年來的樸實沉寂。踏過石橋，目光所及是一家木材廠，終年機(jī)器嘎嘎作響，木屑橫飛。
倩容越過木堆，三只純黑的獵狗，悍然矯捷地沖出來，一看是她，馬上換成輕躍的動作，尾巴搖個不停。
“我綁很緊的，沒嚇到紀(jì)老師吧？”木廠老板忙說。
“沒有，我現(xiàn)在已經(jīng)不害怕了。”倩容說。想起兩年前她剛來時，被嚇得沒命的情形。
“說也奇怪，它們特別喜歡妳，因為妳，它們都不再吠從天王教會出來的人，省了我很多麻煩�！崩习逍χf。他才說完，獵狗突然豎起耳朵，發(fā)狂地叫起來。
“大概有陌生人來了！”老板用力拉住鐵煉。他們等著路過的人，但什么都沒有，一陣風(fēng)吹樹動后，空氣中有一種詭異的靜態(tài)，彷佛有人在遠(yuǎn)處屏住呼吸。
“又興奮過度了�！崩习迓柭柤缯f。
獵狗的異常舉止影響了倩容的心情。她愈沿著溝渠小路往下走，愈覺得后面有人，但每次停下來探究竟，又什么影子都沒有。在這幾天，這感覺不只一次出現(xiàn)了，有時真切得令人毛骨悚然，是不是她的愁思郁結(jié)，終于累積成幻想癥了？這兩年她一直都在飄泊空蕩的心態(tài)下度日，沒去美國繼續(xù)學(xué)業(yè)，也沒有隨父兄去巴西，反而回 到她生長了十五年的家鄉(xiāng)。
她寄住在教會，有一陣子就天天上母親的墳。十歲失母，記憶猶深，所以想起來就特別痛苦。小時候，都是她與母親相依相守，父親與哥哥就在外面的男人世界中闖蕩，甚至在母親臨終時，也只有她守在一側(cè)。童年化煙成灰，父兄不可依賴，他們送她去教會學(xué)校寄宿，由臺灣到南美洲到中美洲，天主代替父親，圣母瑪利亞代替母親，一度，她的根有了著落。誰知道會發(fā)生俞智威的事呢？天王最忌行惡欺騙，圣母最忌失貞不潔，所以前路無法再行，只有退回 原來的自己和原來的地方。那些摧心揪肝的記憶仍鮮明地活在她整個人之中。
智威的瀟灑、智威的溫柔、智威的憤怒、智威的仇恨……一個個成為她生命的主題，幾乎掩蓋了她對天主的服侍。償不了的債、解不去的憂、化不開的念，總讓她愈飄愈遠(yuǎn)，成為一個連她都不能控制的自己。她，到底在想什么呢？很可悲的，這是她最無法回 答的一個問題。
轉(zhuǎn)過一個彎，是兩排老式的小洋樓，歲月顯現(xiàn)出斑剝，云花石刻說著歷史。倩容熟門熟路地走向溝旁的圍籬菜圃，西下的夕陽正柔柔地照著，蔥、小白菜、青江菜……滿滿迎風(fēng)招搖的金綠，一個年輕女孩跪在其間，手和褲子都沾著泥土。
“靈均！”倩容喊她的名字。靈均猛回 頭，才削過的發(fā)覆在她的眼睛上，白皙的肌膚有霞似的美麗紅暈。她一看是倩容，忙站起來，臟手就往臉上抹去。
“慢著，妳的手……”倩容警告道，但已經(jīng)來不及。靈均看看自己的手，用仍帶著小女孩清脆嬌柔的笑聲說：“我又變成大花臉了，對不對？面對一個農(nóng)夫，妳能要求什么呢？我總不能每天像妳一樣干凈秀氣吧？”
“妳當(dāng)農(nóng)夫，永遠(yuǎn)是太漂亮了�！辟蝗菀猜冻鲂θ菡f，“妳外婆和阿姨呢？她們怎么放心妳動這些寶貝呢？”
“她們到山上吃齋念佛去了�！膘`均又彎下腰施肥說：“而且這些寶貝不交給我，又要交給誰呢？暑假過后，我可是園藝系的學(xué)生了�！�
“我相信你們這些園藝系的新生里，真正種過花草的，一定寥寥無幾�！�
“那絕對不是我�！膘`均又用手在臉頰上抹一下說：“妳看著好了，我保證在這七月的毒太陽下曬個炭黑赤焦紅，讓大家知道我是真來種田的！”
“這時代，還沒聽說一個好好的女孩，志愿是想要當(dāng)農(nóng)夫的�！辟蝗萑滩蛔⌒�。
“妳沒聽過一首詩嗎？農(nóng)夫，是人類的長子，文明搖籃的起源，文明墮落的救星。”靈均胡亂編著，又說：“而且妳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，這年代，哪有一個好好的女孩子，一心只想當(dāng)修女的�！�
“我并沒有想當(dāng)修女呀！”倩容心虛地辯解著，“而且妳以為當(dāng)修女很容易，每個人都可以去嗎？至少我是不夠格的�！�
“妳還不夠格？除了我阿姨外，妳是我見過最溫柔最善良的人了，妳若不行，羅馬教皇都可以下臺了�！膘`均說。
“靈均，妳不懂就別亂說話嘛！”倩容制止她說。
“我是不懂呀！”靈均拔幾把菜，說：“我看小說、電視或電影，當(dāng)修女都好簡單呀！戀愛失敗、殉情不成，換一個畫面，就成為白衣白袍的修女，哀戚又美麗，任男主角在外面哭死哭活求著，都無動于衷。”
倩容被她的表情逗笑了，一會兒才說：“那些觀念是百分之百的錯誤，當(dāng)修女是很神圣的使命，有嚴(yán)格的戒規(guī)和過程，要完全的無我和絕對的刻苦，若沒有忠貞的信仰，是很難捱過的�！�
“哦？”靈均認(rèn)真聽著。
“我所認(rèn)識的修女，大都背景單純，來自宗教氣氛濃厚的幸福家庭，很多人十幾歲就立志當(dāng)修女，根本沒有戀愛這一回 事�！辟蝗堇^續(xù)說：“光是見習(xí)生活，就有很多人通不過考驗，因為絕對的服從、絕對的單調(diào)，讀經(jīng)和勞動就是全部。之后還要更進(jìn)一步把自我拋棄，像泰瑞莎修女，碰病人的糞便、膿瘡，睡泥地、吃粗食，都像家常便飯一樣。”
“這和佛教僧尼傳法精神相通嘛！”靈均轉(zhuǎn)轉(zhuǎn)眼珠說：“妳，是絕對能吃苦的，至于妳說不夠格的原因呢！我猜是妳心里愛著一個男人�！�
“你胡說什么？”倩容的臉不自覺地紅了。
“我沒胡說�！膘`均站直了身子說：“妳和我阿姨不同，她四十歲了，真是心如古井無波。妳呢？才二十二歲，生得花容月貌，又常一副癡迷的表情，分明是戀愛中人……”
倩容真惱了，一路追著靈均要打。說到男人，倩容就不由自主地想到俞智威，他是她這生僅有的、唯一的，但如何能說是愛呢？
停止追趕，倩容帶著掩飾的口氣，假裝不在意說：“真氣人！這樣口沒遮攔，虧我還認(rèn)妳做干妹妹！”
“好姊姊，饒了我吧！我可都是為妳好的。”靈均在遠(yuǎn)遠(yuǎn)一方笑著說。
看著靈均可愛的臉龐，倩容早就不計較了。這兩年，方家母女姨甥三代，早成為她的親人，雖是佛教及天王教不同的信仰，但她們的家庭氣氛，讓她想起母親在世時的溫馨日子，而母親也是虔誠的佛教徒。
“好了，我們坐坐吧！”倩容招手說：“我有重要的事要說呢！”
她們坐在渠旁的石頭上，太陽已下山，吹來的風(fēng)總是帶著一些清涼。
“有什么事呢？”靈均擦著汗問�！拔蚁滦瞧诰鸵w到洛杉磯了�！�
“下星期？太突然了吧？”靈均叫道。
“是很突然�！辟蝗萦行o奈說：“我爸爸等了多年的美國移民，終于有眉目了。洛杉磯有一家財團(tuán)愿意幫助他投資設(shè)廠，他認(rèn)為機(jī)不可失，硬要我也過去。”
“妳要去多久呢？”靈均不舍地問。
“一下子就回 來啦！我才不在乎移民的事呢！”倩容說：“有或沒有，對我都是一樣，臺灣才是我真正的家�！�
“外婆、阿姨和我，都會很想妳的�！膘`均說。她們沿著溝渠走著聊著，直到天色全黑。
回修道院時，倩容不敢再走側(cè)門，怕那種被人跟蹤的奇怪感覺。她循著大路走，雖然街燈不多也不亮，但不時有來往的人，讓她安心一些。近大門時，由雕花園欄外可看見三位修女坐在院子里讀經(jīng)，在昏暗的燈泡和遙遠(yuǎn)的月光下，使人想起林布蘭特的畫，如中古時期的寂寞幽邈。如此安祥美麗的畫面，卻是她罪惡的心永遠(yuǎn)享受不到的。她在門外站了好一會兒，空氣中滿布著茉莉花的香味。或許她該多抄些經(jīng)文，來鎮(zhèn)撫這脆弱不堅的意志吧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