長型紫檀八仙桌上是齊全的各色供果，鮮花，清香一束。
墻上掛著一幅相，男人。迷蒙中看不真切，只覺很年輕。
屋子不大，兩面有窗，迷蒙光線是從微開的深紫色絲絨窗簾中透進(jìn)來。正對著八仙供桌有一扇門，房門緊掩著。一張精致古雅的紫檀木屏風(fēng)擺在門邊，仿佛在守候著甚么。一切都是靜止的。靜謐中只有檀香的煙霧裊裊的幻化著，像門外的大千世界。
緊掩的房門「呀」然而開，一雙纖細(xì)的手捧著一個銀碟，上面放著象牙色的細(xì)瓷碗，碗中冒著熱氣……
莊司烈突然睜開眼睛。醒了。
他發(fā)現(xiàn)正在飛機(jī)的頭等艙里，正從太平洋的彼岸飛回香港。
四周極安靜，所有的旅客全睡著了，連空中小姐都在休息。
只有微弱的光亮，從機(jī)艙頂?shù)闹甘緹糁行钩�。清晨四點(diǎn)。
他摸摸臉頰下不長不短的青須，微微移動一下有點(diǎn)發(fā)麻的身軀。
又是那個房間。又是那個夢。
記不得夢是哪時開始的。仿佛從懂人事時，這夢就一直在他記憶中，今年他三十歲，這夢就伴著他，沉默、安詳、靜謐但堅持的伴著他，從不間息。
夢，并非一開始就如此。
真的。生平第一次聞到檀香味就在夢中。當(dāng)時并不懂那是甚么味，只覺清清幽幽的十分引人，而且?guī)е环N「古意」。
那「古意」兩個字當(dāng)時曾令他自己失笑。
直到很久以后，有一次他到尼泊爾去拍攝一間千年古廟時，才在方丈禪房再次聞到夢中的味道，方丈告訴他那是檀香。
莊司烈，是聞名世界的十大攝影家之一，而且是最年輕的一個。檀香，是夢之味。
在聞到檀香味很久很久——大約兩三年后他才看到那隱隱約約的八仙桌。當(dāng)然他并不知道那是名貴的紫檀木，那是以后的知識。繼八仙桌后，房中的一切是逐年逐年增加，顯現(xiàn)的，直到那只托著銀碟纖細(xì)的手和那冒著熱氣的碗。
莊司烈不自覺的搖搖頭。他擁有一個會生長，有味道的夢，這夢是活的。
活的夢。
這夢從不曾令他驚懼過，即使在很幼小的時候，這夢卻是他秘密的樂趣。他是那樣希望夢的倩節(jié)能快些展現(xiàn)出來，那種探索的企望是那樣急切。然夢卻有它的自然旋律和節(jié)奏，悠閑的踱著它自定的腳步。
前些日子那只象牙色細(xì)瓷碗中還沒有冒熱氣，熱氣之后會是甚么？
司烈忍不住笑了。
微笑的他在嘴角悄悄的泄露了一點(diǎn)他的秘密：這滿面于思的高大男人竟有他不自知的一絲稚氣。
也許四海奔馳，翻山越嶺的生活令他看來比實(shí)際年齡大些，卻不損他的男性魅力。雖然那些不長不短的胡須遮掩了他部分臉孔，但眉宇之間的英氣，黑眸中深沉逗人的光芒，加上他挺拔的運(yùn)動員身形，他總是人們的眼光所聚。
他起身把自己整理一下，又為自己倒了杯咖啡，想回座位看看雜志，空中小姐被他的腳步聲引來了。
「你剝削了我為你服務(wù)的機(jī)會�！鼓敲绹銉簾崆榈恼f。
「我最懂憐香惜玉。」他微笑。
「需要早餐嗎？」
「謝謝�！顾麚u頭。
再過幾個鐘頭就到香港，他有回家的感覺，雖然香港他沒有家，只有一個過得去的公寓。但香港有朋友。
半年沒來，想念是迫切的，還剩下那幾小時的路程，他競迫不及待了。
香港無恙？
的士把他送回淺水灣。
空置半年的公寓是整潔清爽的，雖沒有「人」味卻也沒有「霉」味。客廳角落的一個大花瓶里還有束意猶末盡的姜花。
浴室出來他已煥然一新，拿一罐啤酒出來，電話鈴響起。
司烈絕不意外的拿起聽筒。
「司烈，是你吧？」女人的聲音。「算上日子你也該回來了�！�
司烈笑起來，露出雪白整齊的牙齒。
「快來吧。冰箱里自然有你預(yù)備好的牛排等你來做，是不？」司烈說。
十分鐘后，大門開處走進(jìn)苗條高挑的璞玉旋風(fēng)般的卷進(jìn)來，一條牛仔褲，一件細(xì)麻白襯衫益發(fā)令她瀟灑自然。
「你這無尾飛錘。」她盯著他看。「為甚么不先來個電話呢？總要人猜。」
「全世界只有你猜得到我的歸期，我們心有靈犀。」他吻吻她的面頰，神色愉快。
「我已預(yù)備了三星期，」璞玉笑。充滿陽光的現(xiàn)代女郎。
「又有甚么杰作？」
「慢慢給你看，先醫(yī)肚子�！顾呐乃衽膫�妹妹�！革w機(jī)餐令我脫水�！�
「脫水？」她扮個怪臉進(jìn)廚房。
璞玉不但為他煎了上好牛排還為他預(yù)備了酒，他吃了愜意的晚餐。
「當(dāng)然不是立刻上床�！顾B皮的眨眨眼，突然自覺用錯了詞，立刻臉紅�！肝沂钦f你要休息�！�
他也捉狹的眨眼。
「我有事，先送你回家�！顾f。
她也住在淺水灣道上，不必特別繞路，他送她回家。順手也把她那輛銀灰色保時捷九一一據(jù)為己用。
「明天等我電話�！顾沁@么說。
但是明天他又怎會記得打電話呢？回到香港他有那么多事那么多朋友，還有那么多女人，他哪兒有空呢？
璞玉微笑，不以為憾的轉(zhuǎn)身回家。
司烈的確到了另一個女人的家里。
董愷令。
沒有人不認(rèn)識董愷令。除了她是個極出名的女畫家之外，她還主持一個亞洲區(qū)的慈善基金會，每年選拔各地年輕的藝術(shù)精英分子，送到國外深造。經(jīng)她的基金會所培養(yǎng)成才的人不少。她是上流社會的活躍分子。
她并不年輕，有人說她五十六，也有人說她五十八，還有人說她才五十。但人們注視她的并非年齡，而是她的高貴氣度和在中國畫方面的才華。當(dāng)然，美麗的女人即使不再年輕仍然「美麗」。隨著年齡，她猶如光華內(nèi)蘊(yùn)的明珠，更溫潤如玉，能令任何不同年齡的男人傾倒，甚至自視極高的莊司烈。
司烈正坐在董家的客廳里。
每次回到香港，愷令是他第一個要見的人。
愷令穿極普通的白絲襯衫，黑長褲，薄底平底鞋。她微笑著望著司烈，像對所有的朋友一般。
司烈的心中卻有著絕對不同的感受，從來沒有一個女人能如她般令他心動，雖然他明知她比他大許多。
「這次預(yù)備逗留多久？」她問。
「沒有計劃�！顾⒅�。她看來比三十歲的女人更美，怎樣保養(yǎng)的？「你想我多留一會兒，我就遲些走�！�
「總是孩子氣�！顾胸�(zé)備之意�！肝乙懔粼谶@兒做甚么？」
他微微失望。她從來沒把他放在心里，他知道。她身邊有太多好條件的男人，當(dāng)然，他也知道，她決不會動心。
她一心一意仍在已去世三十多年的丈夫身上。當(dāng)年她的愛情故事不知道感動了多少人，雖然那是個悲劇，她卻甘之如飴。
司烈也是受感動者之一吧。
「我給你帶回好多照片，那些景致或?qū)δ銓懏嬘袔椭！顾f。
「甚么時候看得到？」講到藝術(shù)她眼睛發(fā)光，熱情一如少年人�！肝壹庇谟^看�！�
「我這就回去沖曬。」他沖動。
「坐著�！顾氖职醋∷募��！该魈炜凑掌�，今夜我們聊通宵�！�
他的眼睛也亮起來，極之動人的光芒在閃動，就如心中的快樂。
他的光和熱來自她，一個比他大二十多年的出色女人。他看不到他們會有前途，那不要緊，他想抓住的也只是現(xiàn)在的火花——如果能有的話。
對愷令，他小心翼翼完全不敢冒犯，洶涌的一切只能放在心中。他愛她嗎？他不知道�；蛟S只是藝術(shù)上的仰慕，不不，每見到她那張不再年輕的美麗臉龐上不經(jīng)意的流露那種冷傲——是這兩個字，冷傲，他心中就發(fā)熱。仰慕不足以代表他的心，也許喜歡，不不不，他真的弄不清楚。她卻始終占據(jù)著他心目中最大、最重要的地位卻絕對是真的。
認(rèn)識她多久了？四年？五年？從第一眼看見愷令，他就有一種愿為她而奉獻(xiàn)的感覺。這些年來五湖四海，天南地北到處找尋攝影藝術(shù)的焦點(diǎn)，也得到許多贊賞與掌聲，名和利都有了，但心田中最美最神圣的一角，始終空置那兒，他是有所等待的。
是愷令嗎？他想都不敢想。愷令即使就坐在面前，也是高不可攀，遙不可及的。對他來說，甚至全不真實(shí)。
每思及愷令，他的心甚至?xí)础?nbsp;
男人也會心痛的，別不信。
愷令對他永遠(yuǎn)像對一個比普通朋友略好的朋友。他們是平輩論交，藝術(shù)令他們之間沒有年齡界限，氣勢上，他永遠(yuǎn)矮半截。
他為此沮喪。每一次離開香港都帶著這種心情，一次又一次。心情平復(fù)之后，忍不住又急急趕回，對香港，他真是又恨又愛。
除了愷令，他是無往不利的。
總為他照顧空房子的璞玉，雖是小妹妹，也對他好得不得了，還有安琪，這個冠軍空姐為了他可以追尋半個地球。還有竹秀，這取了古典名字的商界女強(qiáng)人，只要一個電話，從太空也趕到他身邊。還有許多數(shù)不清的外國姐兒，還有——佳兒。
想到秦佳兒，他沉默了。
他該去看看佳兒，無論如何該去。
秦佳兒——唉，好吧。駕著璞玉的九一一風(fēng)馳電掣的到了她家門口。赤柱灘旁的小洋房仍舊，那老工人四姐的笑容也沒有變。
「莊少爺�！顾慕阆膊蛔詣�，好像司烈是來找她的�！感〗銊偦貋�，你請坐——」
司烈還沒坐下，佳兒已從里面沖出來，一把緊緊的擁住了他。
「你終于肯回來了�！顾小�
秦佳兒，二十八歲。哈佛的MBA，中環(huán)最出色的女強(qiáng)人，掌握著一間跨國銀行每年數(shù)以美金億計的生意。精明能干，美麗強(qiáng)悍，在商場上沖鋒陷陣無往不利，在情場上高傲冷酷目無余子，卻是莊司烈身邊的不貳之臣，從十四歲見到他就發(fā)誓俘擄他，直到目前仍在盡最大的努力。
「家總是要回的�！顾玖逸p輕推開佳兒，不冷也不熱，保持著風(fēng)度。
「肯承認(rèn)香港是家了嗎？」她開心的挽著他的手，眼睛不停的在他臉上巡視。
「在朋友的地方就是家�！顾陉柵_上望一望。「赤柱沙灘越來越美麗了。」
「只贊沙灘，人呢？」她完全不像平日辦公室中的秦佳兒。
他從頭到腳打量她一次。
「無懈可擊，永遠(yuǎn)的秦佳兒。」他說。
「完全感覺不到誠意。」她并不真惱。「又開了誰的汽車來�！�
「璞玉�！�
「為甚么不帶她一起來？」對璞玉，佳兒永不妒忌。她知司烈當(dāng)她如妹。
「我還有其他事做�！�
「董愷令？」她的臉色微變。
「我替她送照片去�！顾�。
「沒有你的照片她就不能寫生？作畫？你全世界風(fēng)塵仆仆的是為她？」她不以為然。
「為生活。」他笑起來�！敢蝗荒哪苓@么安閑自在的陪你？」
「今夜不走？」她挑戰(zhàn)的味道極濃。
「你引狼入室，必然后悔。」他說。
四姐為他做了他最愛的佳看。佳兒為他選了最愛的音樂，動用了她輕易絕不示人的江西細(xì)瓷餐具，還親手為他切了水果，捧出餐后酒，她對他的感情心意任是白癡也看得出。他呢，始終不冷不熱，不慍不火。
「你累，是嗎？」見他不語她柔聲問。
「啊——不，我在想明天該做些甚么事。」他拍拍沙發(fā)扶手�！竸偦貋恚X子里很亂�！�
「可要我?guī)湍悖课矣写蠹��！?nbsp;
「好好的做你的女強(qiáng)人，讓我引以為傲�！顾圆挥芍��！肝业氖聞e人幫不了�！�
「為甚么總拒人千里之外？」
「或者有一天用得著你。」他眨眨眼，半開玩笑�！赶Ｍ菚r你說Yes�！�
她立刻喜形于色，什么埋怨都沒有了。
到那天她自然會說Yes，那是她從十四歲就開始等待的、盼望的。就是這個男人，莊司烈，她的選擇決不會錯。
「你會在香港逗留多久？」佳兒關(guān)心問。
幾乎每人都問同一問題，他的答案從不一樣，絕對因人而異。
「不一定，看靈感。」他指指腦袋�！敢苍S一兩個月，也許明天�！�
「還不想安定下來？」她認(rèn)真的望著他。
他望著她半響，心中不知在想甚么。
他喜歡佳兒，這是肯定的。這張充滿性格美麗的端正臉上毫不掩飾的流露出太多對他的深情，但是他——他無法解釋自己的心，自己的感情，他還不能為她安定下來。
「我懷疑自己能否安定下來。」他笑�！肝遗乱欢ㄏ聛砦业难獣Y(jié)，我的骨頭會硬化，我的腦子會僵，我的——」
「你的心呢？我只問你的心�！顾⒅环�，這是她唯一關(guān)心的事。
「恐怕會麻木。」他說。
是真話，她也知道。
「我不逼你，我會等�！顾豢跉�。
「別傻，我不曾給你允諾，」他立刻說：「別為我做任何事�！�
「我為你而不做任何事�！顾��！肝业��！�
「你不覺得不公平？等，好遙遠(yuǎn)，好渺茫的，還不保證有結(jié)果�！顾餐��！改悴槐剡@么做�！�
「除非你讓我看到事實(shí)，否則我不死心�！顾唤橐獾男Α�
「非常不時代女性的行為�！�
「誰理會甚么時代女性，」她為他添酒�！钢灰愠雎�，我立刻提起行李跟你走�！�
「你那跨國女強(qiáng)人呢？」
「讓別人做吧，」她灑脫的揮一揮手。「人各有志�！�
「你的‘志’非常沒出息。」
「誰要有出息了，」她雙手環(huán)住他的腰�！肝抑灰��！�
他輕輕拍拍她的肩，不出聲也不置可否。
「我回去了�！顾f。
她眉心微蹙。她留不住他，是不是？無論她怎么說，怎么做都留不住他，他從來不曾留在她家。她甚至比不上一些凡花俗草，一些莫名其妙的女人。
「十一點(diǎn)，」佳兒看看表，不表露心中失望�！笧樯趺纯傁窕夜媚锇闶稽c(diǎn)就是時限？」
「因?yàn)槟闶羌褍骸！?nbsp;
「有甚么不同？」她斜睨著他。
「我尊重你�！顾p輕在她耳邊。
她的臉一下子大紅，他說得太露骨。
「明天能見到你嗎？」
「我給你電話�！顾闷鹜馓子�。
「你跟每一個女人說這句話，太敷衍了。」
他呆怔一下，拍拍她的手。
「我會在你下班之前給你電話。」他說得認(rèn)真很多。「一定�！�
他在她臉頰上輕吻，大步而去。
似乎沒有女人抓得住他的心，除了董愷令。但董愷令和他之間不可能有愛情，她不屬放他的女朋友行列，她不能被拿來比較。
或者說，目前他不急切要愛情。不不，也不是這樣。愛情可遇不可求，他大概沒遇到一個比攝影更令他發(fā)狂的女人吧。
回淺水灣的公寓，看一陣雜志就休息。
他是很正常、很「干凈」的男人。這干凈也包括一切嗜好、行為。他不會呼朋引伴的喝酒狂歡，他不出去「泡」，不招惹陌生女人。他循著自己的軌跡做一切事。
又是淡淡的檀香味清幽繚繞，周遭迷蒙。
長型紫檀八仙桌上是齊全的各色供果，鮮花，清香一束。
墻上掛著一幅相，男人。迷蒙中看不真切，只覺很年輕。
房子不大，兩面有窗，迷蒙光線是從微開的深紫色絲絨簾中透進(jìn)來。正對著八仙供桌是一扇門，房門緊閉。一張精致古雅的紫檀木屏風(fēng)擺在門邊，仿佛在守候甚么。一切是靜止的，靜溫中只有檀香的煙霧裊裊。
緊掩的房門「呀」然而開，一雙纖細(xì)的手捧著一個銀碟，上面放著象牙色的細(xì)瓷碗，碗上冒著熱氣。然后，—只腳邁了進(jìn)來，一只女人纖細(xì)的腳——
司烈睜開眼睛，一下子就十分清醒了。
在同樣的夢中，他又看見一只腳，一只女人的腳。比在飛機(jī)上的那次又多看了些東西。
他有絲莫名興奮。
這夢雖是「活」的，進(jìn)展卻很慢，往往要很久很久才會加添一些甚么。這次才隔了幾天，真的，只是幾天，他又看見了女人腳。
但是，這是個甚么夢呢？代表著甚么？夢中展示的一切和他有甚么關(guān)系呢？為甚么他一懂事就有這樣的夢？
他看過很多書，最有可能，也最可以被接納的是「前生的記憶」。
夢是前生的記憶？誰也不能證實(shí)，然也沒有甚么證據(jù)可推翻。人生里面不能明白的事實(shí)在太多了，夢就是其一。
既然他已擁有這個特別的夢，對他也沒甚么大影響——頂多忍不住好奇，那么，就讓它慢慢展現(xiàn)吧。
他是相信科學(xué)的。
若真是前生的記憶這么玄妙的事發(fā)生在他身上，他但愿能找到科學(xué)上的依據(jù)。夢，會是生命的一部分？會是一個啟示？一個預(yù)兆？
四天之后，司烈把九一一送回璞玉那兒。她正在家中的工作室中忙碌。
「我在學(xué)做陶器。」璞玉穿一條牛仔短褲、一件又寬又大的白襯衫，十足《人鬼情未了》女主角的扮相。
「其實(shí)你甚么都不必學(xué)，只要保持你的恒心，就做任何事都成功�！顾蛉�。
「不許取笑我，我不一定樣樣事都是三分鐘熱度，」她叫著。「至少我?guī)啄陙硪恢睘槟愫煤玫恼疹櫫四愕募�。�?nbsp;
「為這件事正要請你出去大吃一餐�！�
「啊。等我�！顾饋�，一面把那些末成形的陶胚放在一邊�！傅任沂昼��！�
十分鐘她果然從寢室出來，換了牛仔褲，換了件白襯衫，她不但沖涼還洗頭，半濕的長發(fā)全攏在腦后，極瀟灑。
「走得了�！顾难劬α辆ЬУ摹�
司烈很自然的挽著她。
他從未把她當(dāng)大人，甚至沒當(dāng)她是「女」人。認(rèn)識她時她小，而且很男孩子氣，他們之間就這樣稱兄道妹的交往到如了。
「你信不信有前世今生來生這回事？」他突然這么問。
「哦——很意外你這么說，」璞玉聳聳肩。「宗教問題嗎？」
「不——」他把自己那個「夢」的話咽下來，不值得大驚小怪�！改銗圩鰤魡幔俊�
「除非我玩得太顛，我是個無夢之人，」她坦朗真摯�！肝也粣巯胩嗍�，我不鉆牛角尖。人家說日有所思夜有所夢�！�
「沒有夢到過白馬王子？」他笑。
「這世界還有白馬王子？」她哈哈大笑�！脯F(xiàn)實(shí)小男人當(dāng)?shù)�，我連白馬也不要夢�！�
「你受了甚么小男人氣？」他問。
「別提了，不知是世界反常？或是女人太強(qiáng)，我已太久沒見過一個男子漢。」她說�！覆皇俏铱瘫。F(xiàn)在許多自以為社會棟梁、社會精英們，呵呵，令人啼笑皆非�！�
「人家惹你甚么了？」
「看不順眼啊�！顾小！缚傄衲腥寺��！�
「當(dāng)心嫁不出去�！�
「寧缺勿濫�！顾龍猿��！讣迋�不像男人的男人，我寧愿同性戀�！�
「你是嗎？」他故意大驚小怪。
「環(huán)境，情勢所逼，社會的錯。」她大笑。
「還有流離浪蕩？」他看她一眼，很欣賞，很愛惜的一眼。
「請勿侮辱我的興趣和工作，」她立刻說：「我是藝術(shù)創(chuàng)作者�！�
「真正的藝術(shù)家該像董愷令——」
「董愷令只是個運(yùn)氣好加上背景好、環(huán)境好的畫家，分清楚，不是我這種藝術(shù)創(chuàng)作者�！�
「很有一點(diǎn)酸意�！�
「她是時來風(fēng)送，而我，是要經(jīng)歷自己摸索努力、前進(jìn)、磨練才會有火花的，我們根本上就不同。不要拿我們比較�！顾棺h。
「目前你到了哪種地步？還在摸索？」
「也許，」她不以為憾的笑。「但大致目標(biāo)已定，也有一點(diǎn)小小成就。」
「居然稱得上成就？」他夸張。「是甚么？」
對璞玉，他與對所有女人不同。她就是一塊有絕佳潛質(zhì)的璞玉，他覺得自己有責(zé)任與義務(wù)幫她鑿磨成材。
「日本最大的百貨公司在香港開了最豪華的分行，里面所有的布置裝修擺設(shè)全經(jīng)精挑細(xì)選，全是名家手筆，很多人說，這百貨公司像藝術(shù)館多過百貨公司�！硅庇裾f。
「與你何關(guān)？」
「與我何關(guān)？」她不依的叫起來�！傅谝慌脒x的陶器全是我的作品，是在亞洲十多個地區(qū)的名家中選出來的�！�
「哦——」司烈真的意外了。
「只是哦？難道還不滿意？」她不樂。「人家全是每一地區(qū)、國家的名家，只有我初出茅廬。你明白沒有？」
他臉上、眼中全涌上喜悅，整個人會發(fā)光似的用一只手捉住她。
「怎么不早些告訴我？怎么不早說？這么好的事，我們要慶祝�！顾麚u動著她。
「注意開車�！顾ζ饋�。他的反應(yīng)令她滿足，滿意。「早說，你也得給我機(jī)會。」
「該死的我�！顾昧ε拇蜃约��！脯F(xiàn)在，我們立刻去看，你帶路，我迫不及待。」
「明天一早去，百貨公司已休息�！�
「真掃興。」他是說起風(fēng)就是雨的藝術(shù)家脾氣。「我們到百貨公司外張望一下也好�！�
「看不到，我的作品又不是櫥窗設(shè)計�！顾f：「還不如先選個好地方晚餐�！�
「你作主。」他逍遙的開著她的九一一。
「吃齋，好不好？」
「英明神武的提議�！顾淇��！缚上莾旱凝S菜哪有董家的精致呢？」
「還不簡單，一二三直奔董府不就成了？」她不拘小節(jié)。
換一個人也許他會同意，但這次他搖頭。
「我怕愷令另有客人�！�
「怕甚么呢？加多兩雙筷子而已，董愷令才不會介意�！�
「不——」
「為甚么面對董愷令，你總是束手束腳的？你怕她？她又不會吃人�！顾灰詾槿�。
「我——不好意思。」
「從來不知道莊司烈也會不好意思，」她樂得很�！付瓙鹆钍悄憧诵�，我看你是拿她一點(diǎn)辦法也沒有。」
「我為甚么要拿她有辦法？」司烈被惹笑�！肝覀兪呛门笥眩覀冋劦脕怼�
「她答應(yīng)讓你替她拍一輯照片了嗎？」
「不。我沒有再提過�！顾麚u頭�！覆豢暇退懔�，我并不一定要拍她�！�
「她沒有理由不答應(yīng)你，大把人替她照過相，她又不老，」璞玉說：「她對你沒信心�！�
「不要討論她，她不肯自然有她的理由，我不勉強(qiáng)。」
「全世界的女人中你對她最好，最遷就，最不同，」璞玉臉上盡是捉狹笑意�！杆玖�，良心話，是不是在暗戀？」
「璞玉�！顾玖掖蠼幸宦�，巨靈掌一把蓋在她頭上。「收回你的話，道歉，快�！�
她任他的手掌在她頭頂，只是斜眠著他笑，她是說中了他心事。
「不要用這種眼光看我，」他放開右手，搖頭�！妇退阄野祽偎�，有用嗎？」
「我怎么知道？我又不是她，」她聳肩�！赶Ｍ淮蟀�？你比她小太多�！�
「年紀(jì)算甚么呢？你不是比我小很多？」
「我從來沒有暗戀你，我從來沒想過我有沒有希望�！顾⒖虅澢褰缇�。
「你真可惡，璞玉�！�
「這句話恐怕該秦佳兒怕你才對，」她熟悉了解他的一切。「人家對你是無微不至了�！�
「吃晚餐吧�！顾Ｍ总嚕扑氯��！赋缘媚忝浢浀木蜎]有廢話了�！�
「不是廢話，總有一天你要面對�！垢咛舻乃樵谒磉吺趾弦r，賞心悅目的一對。
「那一天我會躲進(jìn)深山野嶺，躲進(jìn)千年古剎。」他拍拍她。
「這么怕秦佳兒？為甚么你還要接近她？她并沒有纏你�！�
「我——不知道�！顾乱庾R的皺眉。
坐定了，叫了食物，她壓低聲音。
「甚么叫做不知道？矛盾？」她眨眨眼�！改銗圻^人嗎？董愷令？秦佳兒？或你那些散布全世界的女人？」
「小丫頭多事。」他伸手捏住她鼻尖。「我不是玩世不恭的花花公子。」
「我沒有當(dāng)你是。但——你愛過嗎？」
「讓我考慮幾天，」司烈笑起來�！赣辛舜鸢傅谝粋�告訴你�！�
「沒有答案也不要緊，」她也笑，一種不示弱的笑。「這年代已不再講愛，哪兒有那么多時間、精力、心思呢？我會諒解你的�！�
和璞玉相處是愉快的，因?yàn)橥耆珱]有壓力，沒有負(fù)擔(dān)，他們互相無所求。
所以往往司烈寧愿推掉佳兒之約來找璞玉相伴，這是很奇妙的情形。
「我不懂你和秦佳兒。你并非全對她無意，為甚么又冷待她？」璞玉問。「她對你一往情深。」
誰知道呢？司烈都想找個答案。
不知道是誰漏的風(fēng)聲，莊司烈回港的消息傳開來，直接的，間接的，輾轉(zhuǎn)托人介紹的想找他拍人像的人蜂擁而來，令司烈甚煩。
人像攝影根本不是他的專長，他也沒甚么興趣，可能名氣吧？世界十大攝影家之一，有點(diǎn)辦法的人都想成為他鏡頭下主角，仿佛真的一登龍門身價百倍似的。
司烈一個也不接，全部推了，甚至是董愷令介紹的那個。
「我只有興趣照自己想照的，喜歡照的人或物，不要勉強(qiáng)我�！顾f。
「你可知請你拍照的人是誰？」愷令笑。
「只要不是你，我全都沒興趣，」他老實(shí)不客氣的說：「除非你肯拍�！�
「我老了，越來越怕照相�！�
「與年齡有甚么關(guān)系？我要拍攝的是你的氣韻、精神、味道、風(fēng)格，你不明白嗎？」
「我只是個人，像所有的女人一樣，年紀(jì)越長越怕相機(jī)，怕它泄漏了秘密，泄漏了真相�！顾摹�
「透過我的開麥拉眼，沒有人比你更美、更好、更有價值�！�
「女人最重要的是有自知之明�！顾龤舛ㄉ耖e，神態(tài)極美。
「不能為你造像，天下女人沒有人值得我再用相機(jī)�！顾麍猿�。
「你的固執(zhí)很可愛，可惜找錯了對象�！顾f：「讓我替你介紹這位想照相的小姐——」
「不�！顾麤Q不考慮的拒絕。
愷令凝望著他好半天，笑了。
「以后你一定后悔，一定�！箰鹆钫f。
「如果先能為你拍一輯照片，或者我會答應(yīng)你的朋友。」司烈說。
「你為甚么一定要我出丑？我那位小朋友只有我一半年齡，各方面有好條件——」
「相機(jī)是不選條件的。」他說。
「說不過你�！顾膊粓猿�。她能令每一個跟她在一起的人如沐春風(fēng)。「告訴我，你在香港為任何人拍過照片嗎？」
「有。璞玉。」
「��！她�！箰鹆铧c(diǎn)頭�！负苓m合的人兒�！�
「別誤會，她只是個小妹妹，甚至只是個小兄弟�！顾悬c(diǎn)臉紅。
她瞪他一眼，有責(zé)怪的意思，責(zé)怪他拙劣的否認(rèn)。
「真話，」他臉更紅。「可以當(dāng)面問她�！�
「去接她來吧，今日是我齋期�！箰鹆钫f：「你們不是愛我這兒的齋菜嗎？」
愷令表面上是絕對時髦的人物，甚么新潮玩意兒她都懂，但她卻是吃齋念佛，每個月都守幾日齋期，非常堅持虔誠。
「我不懂佛，但你看來不該是那種吃齋念佛守齋的人�！顾玖以鴨栠^。
「我為亡夫�！顾f。
說這話時她臉上盡是暗然神傷，盡是思念深情，很令人動容。
一個女人為已去世三十年的人如此這般，也實(shí)在難得之至了。
司烈很想知道愷令和她去世丈夫的往事，卻又不知怎么開口。外間傳說當(dāng)然很多，甚么移情別戀啦，第三者出現(xiàn)啦，甚至說他死得有問題。但絕對不可信。絕對不�？磹鹆畹囊磺芯涂煽闯鏊c亡夫深情義重，他們之間一定有一段動人的愛情故事。
愷令很少提及亡夫，她只以行動表示，以她的條件，二十年堅持守寡，不接受任何男人追求，足以表明一切。外間的閑言閑語實(shí)在是多事之徒的中傷。
「也不見得�！惯@是璞玉的看法�！付瓙鹆钸@三十年間十分出名是事實(shí)，但這事實(shí)我覺得有人為造成的因素�！�
「不明白�！�
「她并非以畫出名，而是因其他事出名之后，別人才開始認(rèn)識她的畫，」璞玉清晰的說：「她的基金會當(dāng)年很轟動�！�
「你批評她名大過實(shí)？」
「這很難說，見仁見智，」璞玉直率的�！笇τ趪�，很難有一個公論，多半是越出名的畫家賣價越貴，而越貴也越出名�！�
「你也懂刻薄？」司烈笑起來。
「不不不，我對董愷令沒有偏見，請勿誤會，何況她常常請我吃最好的齋菜�！�
事實(shí)上愷令和璞玉真是一見如故，年齡相差三十多年的她們竟能成為好朋友，而能自然的有許多話題，那的確不容易。
不過，許多時候她們的意見并不相同。
「你真認(rèn)為一種信仰必須吃齋念佛等等形式上的表現(xiàn)才表示虔誠？」璞玉問。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定定的望著愷令。
「主要的是一份心意�！箰鹆钣肋h(yuǎn)的平心靜氣，潤雅高貴。
「你每天念佛經(jīng)？」璞玉充滿了好奇。
「我上香祈禱，」愷令笑�！阜鸾�(jīng)能念得好是學(xué)問也是藝術(shù)，我差得遠(yuǎn)�！�
「學(xué)問和藝術(shù)？」司烈不以為然。
「我有個法師朋友是比丘尼，她念大悲咒時即使不懂佛的人也淚流滿面。」愷令說：「有人專程去聽她念金剛經(jīng)，長年累月的去，百聽不厭。據(jù)說聽完心靈平靜�！�
「你的朋友范圍真廣�！顾玖覔u頭。
「法師為我說佛，解我疑困�！箰鹆钫f。
「你心中仍有疑困？」璞玉不能置信�！肝乙詾槟隳転榇蠖鄶�(shù)人解疑困�！�
「除去幾十年造成的外在形象，我也只是個普通女人。」愷令臉上掠過一絲暗然。
「他的死至今仍令你不能釋然？」司烈率直的關(guān)懷沖口而出。
愷令呆怔一下，成熟而美麗的臉上變色。那是一種令人不解之色，哀傷、不甘、暗然之外，分明還有著些甚么。三人之間有一陣令人難堪的沉默，還是璞玉先打開僵局。
「司烈是個最不了解女人的男人，」她半開玩笑的�！脯F(xiàn)在我們是否可談?wù)勎业奶掌鳎俊?nbsp;
「陶器？」愷令吸一口氣。
「我被香港的日本大百貨公司選中的那一批，」璞玉慧黠的笑�！脯F(xiàn)在他們總公司也要一批。」
「昨天你并沒有說。」司烈有點(diǎn)笨拙。
「今天一早發(fā)生的事，」璞玉好開心�！高@令我真的有些驕傲了。」
「我喜歡女性有適度的驕傲，」愷令完全恢復(fù)正常。「謙虛令美麗打折扣�！�
「贊成之至�！硅庇翊蠼��！缚傆X太謙虛的女人有如抹了厚脂粉，難以接受。」
「驕傲——嘿，也得有條件才行�！顾玖铱偹阆氤鲆痪湓挕�
這場小小的「風(fēng)波」算是度過，不過事后司烈一直想不明白，為甚么提起亡夫，愷令就像變了一個人似的。
「每個人都有弱點(diǎn)，就好像練功的人每個都有死穴一樣，」璞玉頑皮的�！付瓙鹆畹摹龇颉褪撬乃姥��！�
司烈就此記住，再也不敢在愷令面前提她死去三十年的丈夫。
掃描校正：Luo Hui Jun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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