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詩若，今天怎么沒回家？”
詩若滿面笑容，臀部挨坐上她的辦公桌角。云英的桌子永遠(yuǎn)干凈整潔得不沾一點灰 塵。
“今天沒那么累呀，所以我想我可以來把小詩先帶回家�！�
“哦，那太好了。”云英吁一口氣。“今天有兩班新開課的學(xué)生，有個老師臨時請 假，我正忙得喘不過氣來呢。”
“這樣��？要不要我代這個老師的課？”詩若自告奮勇。
“你可以嗎？”
“當(dāng)然可以啦。還有啊，”詩若故做神秘地小聲說下面一句，“我升官啰�！�
“真的？”云英高興的看著她�！疤昧�，詩若。恭喜你�？上н@邊走不開，要不 然該請你大吃一頓，慶祝一下�！�
“啊，不必啦，又不是當(dāng)上什么大官。”她兩條腿在桌子旁邊交叉擺來擺去。
“你升做什么呢？”
“業(yè)務(wù)專員�！痹娙魮P著下巴�！按砉境鋈グ菰L客戶哦�！�
云英大驚失色。“你去跑業(yè)務(wù)？天哪，把你放在馬路中間你就會分不清東西南北了 ，怎么能跑業(yè)務(wù)呢！”
“嘖，放在馬路中間，車子來來去去，看都看花眼了，當(dāng)然分不清東西南北啦�！�
云英睨她一眼，表情嚴(yán)肅。“我是說真的，詩若。你沒有一點方向感，又迷糊蛋一 個，當(dāng)業(yè)務(wù)是要在外面奔來奔去的，你知道嗎？”
“我知道啊，前兩個星期我都在外面跑來跑去，一點問題也沒有�！�
“那是因為你坐計程車。做業(yè)務(wù)你也這么坐，薪水都不夠付計程車費�！�
詩若停止晃搖她的腿。“哦，我倒沒想到這點。嗯，我買部車好了�！�
云英做個受不了的表情�！罢f的容易，你一開車上路，交通馬上大亂。”
詩若受傷地喊，“你太小看我了吧！我不過不大認(rèn)得路，搞不清楚單行道，可是那 是因為臺北的單行道一天到晚改來改去。今天早上出門還可以左轉(zhuǎn)，下午回家就禁止左 轉(zhuǎn)了。而且我開了你的車這么多次，只有撞過一次。那次也不是我的錯呀�！�
云英的神情是她完全知道詩若要說些什么，不過她等著她說完，就像個寵溺妹妹的 姊姊�！澳阒溃娙�，有時候我都想不通你跟著干爹、干媽在國外居住的那么些年， 你是怎么過的�！�
落寞和孤單的記憶自詩若眼底一掠而過�！拔液苌俪鋈パ健Ｉ蠈W(xué)、放學(xué)，和媽咪去 Shopping，都有車子接送。其他時間都待在使館眷舍里�！彼柭柤纾暗睾蛬屵鋷� 乎天天有應(yīng)酬，晚上我就一個人在屋里看書、看電視呀�！彼致柭柤��！胺凑鋈ヒ� 不認(rèn)識路，又誰都不認(rèn)識，待在屋里也滿好的。”
孤寂的滋味云英深知其況，但那是她遇人不淑之后，緊接著迭逢家變，父母雙亡， 她必須自立更生，還要帶個“父不祥”的女兒。她沒想到表面樂天無憂，甚至似乎不知 憂愁為何物的詩若，和她一樣，其實也戴著一張可以讓自己的日子好過些的面具。
詩若從小就被視為受盡嬌寵、擁有一切的千金小姐。她不到三歲時，開始跟著外交 大使父親東遷西移。那種周游列國的生活，在其他人看來，簡直有如天堂。又因為她父 親的特殊身分，她走到哪都享有別人沒有的許多特權(quán)。出入都坐大使館的豪華轎車，生 活需求應(yīng)有盡有。和她同齡的孩子對她都又羨慕又嫉妒。
然而詩若卻交不到朋友。不管她身分多么特別，她在國外永遠(yuǎn)是膚色和別人不同的 異種人。她所享有的特權(quán)，不過徒為她招來別人的嫉與憎。那種日子里，詩若學(xué)會了自 己制造歡樂，及假裝聽而不聞，視而不見別人對她的歧視和異樣眼光。
她內(nèi)心的寂寞與孤獨卻是外人所看不見的。由于她很小便會自得其樂，她的父母也 絲毫看不出他們天真爛漫、迷糊但聰明用功的女兒，有多么需要他們的愛和關(guān)注。
“哦，詩若�！痹朴⒆哌^來，又憐又疼地?fù)碜∷?nbsp;
詩若用力回抱她一下，然后推開她，拍一下她的肩�！澳愀陕铮课冶饶愫枚嗬�！”
“什么意思？”云英拍打回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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停在柜臺小姐告訴他的辦公室門口，人杰猶豫著該不該敲門。里面快樂的笑聲有傳 染性般，使得他的嘴角也不知不覺彎了起來。
終于他舉起了手，門卻開了。在他面前是詩若陽光般的笑靨，但他看著的卻是站在 詩若后面的云英。她一看到他，本來幾乎和詩若一樣明朗的笑容，立即褪去一大半，剩 下禮貌的微笑。
“人杰！”詩若驚喜地喊，“你怎么來了？你怎么知道我在這？”
“我……呃，”人杰設(shè)法把目光移向詩若，立刻他便感到輕松多了。“我只是來看 看。這個，”他先瞥一眼云英，她冷漠的表情令他退縮了。他把手上的禮盒舉給詩若。 “給你的�！�
“給我？”詩若意外地用手指指著胸前。“你買禮物給我？哇，謝了�！彼_心的 接過來。
“不是什么好東西。我也不知道該買什么。”他偷瞄云英，她的表情依舊。
“海苔！我最喜歡海苔了！”詩若叫著，像孩子似的跳著�！拔铱梢院托≡娨黄鸪� ，小詩也好喜歡海苔。”
他正要問她誰是小詩，就聽到一個嬌滴滴的小女孩聲音，興高采烈的大叫：“媽咪 ！媽咪!”
“喲，小詩詩！”詩若把海苔禮盒往云英手里一推，蹲下身，小詩正好飛奔到她面 前，她一把將她抱舉起來，轉(zhuǎn)著圈圈。
小詩樂得咯咯笑。“還要！還要！”
“好啦，”云英阻止道：“再轉(zhuǎn)媽咪頭都轉(zhuǎn)暈了�！�
“媽咪一看到小詩頭就暈了，對不對，寶貝？”詩若用力親小詩粉紅的臉蛋，然后 轉(zhuǎn)過她的臉頰。“給媽咪香一個，要有聲音的喲。”
小詩高高噘噘嘴湊過去，啵的一聲，在詩若頰上印了個濕濕的香吻。
人杰呆愕地看著她們。原來英明說的是真的。
“媽咪帶小詩回家哦？”小詩問。
“下來，小詩�！痹朴讶私艿谋砬槿丛谘劾铩！皨屵溆信笥�，你先去跟小哥哥 、小姊姊們玩，等一下再回家�！�
小詩慧黠的眼睛轉(zhuǎn)向人杰，伸出一只圓嘟嘟的手指�！鞍。瑡屵涞呐笥褋砹��！�
“真是的，小詩，”云英輕責(zé)�！耙姓率迨��！�
小詩嘟起嘴�！八慌K啊，他是劉德華。他是媽咪的朋友嘛。他去我們家啊�！�
詩若和云英面向?qū)Ψ矫Ｈ幌囝�，接著兩人眼睛同時一亮，同時恍然大悟，同時轉(zhuǎn)向 人杰。
“我沒去過……”人杰說，表情和她們同樣茫然。繼而想起英明告訴他的事。
小女孩不會認(rèn)錯人，人杰跟著也恍然大悟。因為他和英明的外貌完全不同。
“原來是你！”詩若和云英同時對人杰說。
“不，等一下�！比私苁中某馔瞥鋈ィ⒘⒖剔D(zhuǎn)身。
英明果然在那。站在走廊盡頭和一個女人說話。女人仰著的臉上那種表情，是大多 數(shù)──幾乎是所有女人看到英明時會有的表情：天哪，這正是我的白馬王子。
這時詩若也看見他了。“老天，我的老板來了�！彼�，口氣有如神兵天降。
“誰？”云英不解地問。
“媽咪的朋友啊�！毙≡娪终f，再次用她的手指指出去。
詩若僵直地看著結(jié)束閑聊，朝他們走來的英明。
“我就知道你會來這�！庇⒚鲗θ私苷f，轉(zhuǎn)向云英，露出他迷倒眾生的招牌笑容。 “你好，我是婁英明�！�
云英和他握握手�！澳愫茫瑠湎壬�。我是……”
“劉德華。”小詩笑嘻嘻地指著英明。
“啊，小妹妹，你還記得我�！庇⒚鞑派焓�，小詩迫不及待就讓他抱過去。
詩若則瞪著他�！霸瓉硎悄阃底吡宋业能�！”
云英這次倒慢了她半拍。她也瞪住英明�！伴_走我的車的是你？”
人杰抱著雙臂，等看好戲。
“我沒偷你們的車�！庇⒚鞑换挪幻Φ溃骸霸娙糇矇牧宋业能�，我在趕時間，她自 己把車鑰匙交給我，我就借開了一下。車子修好了吧？”
“就算我撞了你的車，你也不可以開走我的車呀！”詩若氣鼓鼓地喊。
“詩若……”云英說。
“你這人太沒有公德心了！”詩若繼續(xù)喊著，“你害我急得要命，也害云英擔(dān)心得 要死……”
“詩若……”云英又試著說話，可是詩若一旦開始嘰哩呱啦，不說完她是不會停下 來的。
“你還跑到我們家去亂摸小孩的頭，嚇得云英魂都……”
云英伸手捂住她的嘴�！霸娙�，婁先生借用車之后，把它送去修，還把修車費付了 。”然后她把手拿開。
詩若大張著嘴。
“你可以說對不起，”英明說：“我不會介意的。”
“我為什么要說對不起？”詩若繼續(xù)瞪他。
“對不起�！毙≡娍鞓返卣f：“我有把媽咪的東西交給媽咪喲�！�
英明笑�！拔抑滥阌�。你叫小詩，對不對？”
“對呀�！毙≡娒忘c點頭，眼睛著迷地看著英明。
“你還真老少咸宜�！比私芄緡�，氣自己剛才為什么不懂和小朋友打交道。英明一 到，氣氛完全不同了。
連云英都似乎傾向他！她還對他甜美的笑著。
“真不好意思，婁先生�！痹朴⒄f：“你修車的錢應(yīng)該我們來付才對。我也該把你 代我們付的修車費還你。”
“哦，請不必放在心上�！庇⒚髡f：“能夠因此認(rèn)識你和這么美麗的小朋友，車子 一點擦撞不算什么�！�
人杰在一旁齜牙咧嘴。他竟似乎想追求云英的樣子！
詩若看看英明使盡解數(shù)地散發(fā)他的魅力，再看看視男人為天下第一號仇敵的云英， 笑得如一朵盛開的玫瑰，心里莫名所以的老大不悅。
“主任�！庇腥私兄�
云英看看表，“詩若，上課時間到了。在B三教室�！�
詩若故意不理英明，向人杰微笑�！拔胰ド险n了。謝謝你的海苔�！彼唛_時，實 在有點后悔太快自告奮勇。
“海苔�！毙≡娐犚娏耍⒖探校骸靶≡娨院Ｌ��！�
海苔禮盒仍在云英手上抱著�！班�，請到我辦公室里面坐吧？”
“好啊，若不太打擾的話�！庇⒚髁⒖陶f。
她既沒指明，人杰不知道自己是否也在邀請之列。從英明出現(xiàn)，他就完全沒有說話 的余地。他尷尬地站著。
“章先生要等詩若下課嗎？”云英問。她認(rèn)為人杰是為詩若而來的。
不過這倒給了他個臺階�！鞍ィ�。”他便跟著進(jìn)入一間整潔、明亮、小巧的辦公 室。
云英請他們在靠墻的一張長沙發(fā)上坐，把海苔禮盒放在茶幾上。“兩位請坐一下。 小詩，不可以坐叔叔身上�！�
“沒有關(guān)系的。”英明摟摟小詩，說：“我們很投緣�！�
人杰嫉妒地看著云英對英明露著愉快的笑容。
“小詩，不可以胡鬧哦�！背鋈デ�，她叮嚀。
“好�！毙≡姽怨渣c頭。
“小詩要吃海苔是嗎？”英明問著，已傾身拆開禮盒。
“你倒會做順?biāo)饲�。”人杰不滿地咕噥�！澳闩軄磉@干嘛？”
“好言相勸你不聽，我只好來阻止你做傻事。”英明說得理所當(dāng)然，一面拆開一 包海苔拿給小詩。
“阻止我做什么傻事？”人杰質(zhì)問。
“你都看見小孩了，你還不相信我嗎？”英明一副他不可救藥的口氣�！靶≡�，告 訴叔叔，你爸爸呢？”
小詩秀氣地嚼著海苔，搖搖頭，小臉蛋和烏溜溜的眼睛皆一片茫然。
“你爸爸等一下會來嗎？”英明又問她。
小詩又搖搖頭，等嘴里的海苔咽下去了，她說：“沒有爸爸。”
兩個男人面面相覷。
“沒有爸爸？”人杰問小詩。
小女孩點點頭�！皩Π ！彼劬粗Ｌ小�
人杰拿了另一片，為她剝開。
為了慎重起見，英明又問：“你是說你爸爸不在家？”
小詩再次搖頭�！靶≡姏]有爸爸�！彼龥]伸手去接人杰拿給她的海苔，似乎突然對 它失去了興趣，天真的表情變嚴(yán)肅�！安豢梢詥栺R麻小詩的爸爸喲。馬麻會生氣�！�
英明震愕地眼睛直視前方。詩若沒有丈夫。
他們沒有機(jī)會再問小詩其他關(guān)于她爸爸的問題。云英帶著兩杯茶回來了。
見云英和他們說不上兩句話，外面就有人叫她，他們只坐了一會兒，便起身告辭。
人杰心中十分悶悶不樂。她今天忙出忙進(jìn)，但始終柔和地笑著跟英明說話，他就坐 在英明旁邊，她仿佛他不存在似的，看也沒看他一眼，更別提和他說話了。
事實上，當(dāng)他體貼她為了要招呼他們，又要忙著處理其他事，提議他們該走了時， 他覺得她有松了一口氣的樣子。
卻只在和英明握手道別時說：“真抱歉，今天招待不周。改天有空再來�！�
對他，她僅淡淡道：“詩若下課時我會告訴她�！�
告訴詩若什么？人杰也伸出手要和她握別，她仿佛沒看見，又把熱誠的笑臉轉(zhuǎn)向英 明。
�。�
英明開車送人杰回家，一路上兩人都沒開口。一個若有所思，一個郁悶不樂。
到了木柵萬安街人杰和他父母的家門口，英明停車，熄了火。
本來車停了就要下車的人杰，見他熄了引擎，意外地轉(zhuǎn)頭看他同母異父的哥哥。有 時他們一起忙到很晚才下班，英明也會送他回來，但一到家人杰便下車，英明隨即把車 開走。
人杰僅在英明第一次送他回來時，開口問過，“要不要進(jìn)去坐坐？”
英明當(dāng)時僵著臉，一話不發(fā)的搖頭。自此人杰未再提同樣問題和邀請。他們兄弟相 認(rèn)是一回事，英明心里始終不肯原諒在他幼年時，拋下他，離開他父親，另嫁他人的母 親。
人杰知道母親十分渴望見到英明。他不清楚父母和英明的父親之間，當(dāng)年究竟是 怎么回事。當(dāng)他大學(xué)畢業(yè)出去找工作，居然無巧不巧的去“英明”應(yīng)征。他告訴父母他 被錄取了。聽到他要去上班的是“英明船運”，人杰記得父親的臉色很難看，而且不準(zhǔn)他去，還跟并不反對的母親吵了一架。
那是人杰第一次看見爸媽吵架。也是那時候，人杰知道“英明”的老板婁克嘉，是 母親的前任丈夫。但是英明回來接管“英明”，婁克嘉退休，人杰才知道他還有個同母 異父的哥哥。若非當(dāng)初他進(jìn)入“英明”之前，是經(jīng)過和其他人一樣的嚴(yán)格征選，人杰也 許便會辭職不做了。
他想他當(dāng)初發(fā)現(xiàn)新老板是他哥哥，盡管內(nèi)心有過強(qiáng)烈、復(fù)雜的情緒，經(jīng)過一番掙扎 考慮，仍決定留下，是因為他想認(rèn)識及了解他以前從不知他的存在的哥哥。
而英明則是閱看人事資料時，看到人杰父母欄上填的姓名，方知他的弟弟在他部屬 中。英明直接把他找去。那天的談話，人杰仍深刻記得。
“你母親是方敏芝？”英明當(dāng)時直截了當(dāng)問他。
“對�！比私艽�。
“你知道我是誰嗎？”英明問這話時，盛滿怒氣。
““英明”的新老板�！比私苋绱嘶卮稹�
英明盯視他良久，那探究的表情和婁克嘉如出一轍。人杰和婁克嘉面談時，他手上 拿著人杰的自傳，用輕蔑的眼光打量他。
“年輕人，你對自己的評價相當(dāng)高，嗯？”婁克嘉的威嚴(yán)迫人，卻嚇阻不了人杰。
“我不過寫了篇誠實的自傳。”
“要是我認(rèn)為你沒有那么好呢？”
“那是你沒有眼光。”人杰向當(dāng)時的船運界大亨如此道。
英明后來怒氣盡消，和婁克嘉一樣，眼中出現(xiàn)激賞。
“錯了�！庇⒚鲗λf：“我是你同母異父的哥哥。”
“我知道�！比私芷揭曀铰暤溃骸暗F(xiàn)在在你的辦公室，我只是你屬下。只要 在公司，你是婁英明，我是章人杰�！�
英明和他之間毋需言喻的兄弟之情，及惺惺相惜之情，便自那一刻開始。
可是英明沒有再提起他們母親的名字，或問起她。人杰回家提到英明一次，父親鐵 青著臉走開，母親則好久激動得說不出話。
然后她問：“他好不好？”
不過人杰懂她的意思，因此他告訴她，“他對我很好。是他把我叫去，告訴我他是 我哥哥�！�
母親眼中淚光浮閃，沒有再接續(xù)那個話題，以后也不曾再問及英明的事。
人杰倒是問過英明�！澳銥槭裁床蝗タ磱�？”
英明的臉立刻結(jié)上一層寒霜�！拔胰龤q以后就沒看過她，現(xiàn)在更沒有必要。”
現(xiàn)在人杰注視著手握著方向盤，沉默不言的英明，不禁充滿希望的希望他改變了主 意，愿意至少下車，進(jìn)去和他們的母親打聲招呼。
“你很喜歡她嗎，人杰？”英明開口了，眼望著擋風(fēng)玻璃外面安靜的街道。
“我愛她�！比私芟脒^，英明或者恨母親。就這件事，人杰沒法說任何話。自幼至 今，享有完整的母愛的是他。所以有時人杰會覺得他奪去了英明的那一份，雖然那不是 他的錯。
英明繃緊的下顎肌肉跳動。“你不介意她有個孩子？”
人杰不解地看著他�！拔覟槭裁匆橐�？我相信她也不希望情況變成如此，雖然我 不了解當(dāng)初發(fā)生了什么事，可是她必然有她的苦衷。”
英明點點頭。“我沒料到事情竟是……”他沒說完，轉(zhuǎn)向人杰，他的笑容友愛而溫 暖。“你回去休息吧，沒事了�！�
人杰覺得他有些異樣，又說不出哪里不對。也許他想進(jìn)去看母親，可是仍心有芥蒂 。但愿過一段時間他能消除心結(jié)。
“好吧！那，謝謝你的便車�！�
“你干嘛不買部車呢？天天擠公車，還要轉(zhuǎn)車，多不方便？”
“我喜歡這樣。何況開車還要煩心停車的問題�！�
英明等他下車，注視他進(jìn)入那扇他也希望能走進(jìn)去的門，才發(fā)動車子離開。
他不是不想見母親，但她拋棄他后，一次也沒回去看過他，或關(guān)心他好不好，他何 必這時候去尋找一份他早放棄的母親的關(guān)愛？
人杰真是得天獨厚。英明無法不嫉妒。人杰擁有他失去的母愛。而在他到了三十七 歲，終于又不明就里的愛上一個女人時，她屬意的卻是人杰。
發(fā)生了什么事？詩若為何獨自帶著個女兒？她被某個不負(fù)責(zé)任的男人拋棄了嗎？但 ，關(guān)他何事呢？他太花名昭彰了。她和人杰才是適當(dāng)?shù)囊粚Α?nbsp;
盡管如此對自己說著，他仍無法忽略內(nèi)心一股失落的痛苦。
�。�
小詩睡了以后，云英走進(jìn)詩若房間。她坐臥在床上看書。拿掉了隱形眼鏡，戴上一 副細(xì)黑框眼鏡，直長的的黑發(fā)如絲地垂過肩，身上一件印有卡通圖案的寬大T恤，詩若 看起來仍像個在學(xué)的大學(xué)生。
“詩若……”云英挨坐在床邊，欲言又止。
她很少這樣。云英通常什么都不說，把心事悶在心里，越痛苦她越沉默�；蛘咚龝� 直截了當(dāng)把事情說清楚。詩若把書放到一邊，推推鼻梁上有點滑下來的眼鏡框。
“什么事��？吞吞吐吐的�！�
“嗯，”云英看看古典印花床單上的圖案�！澳莻�章副理，他平常在公司為人如何 ？”
“很好啊，我很喜歡他。”
“他呢？他對你如何？”
“很好啊，全公司就他對我最好了�！�
云英全力忽略喉中梗著的硬塊，露出微笑，看著詩若。“那就好�！�
“干嘛？怎么突然問起這么奇怪的問題？”
“我只是要確定你不會吃虧上當(dāng)�！�
詩若眨眨鏡片后的眼睛，大笑�！澳阋詾樗俏夷信笥寻�？”
“他在追你不是嗎？”云英有意問得輕描淡寫。
“追我？”詩若指著自己鼻子，益發(fā)笑不可遏�！澳銈儍蓚�真好玩。他呢，一直跟 我問你的事，你卻在這跟我問他怎么樣�！�
云英屏住呼吸�！八麊栁业氖�？我有什么好讓他問的？”
“他要知道你喜不喜歡花和巧克力�！�
云英聽到自己心臟怦怦劇跳�！澳阍趺凑f？”
“我告訴他你最恨男人送你這兩樣?xùn)|西了�！�
“誰說的？”
“我親眼看見的嘛。每次有男人送你花，你臉都綠了，抓起來就扔進(jìn)垃圾桶。巧克 力也一樣，你也不準(zhǔn)小詩吃巧克力呀�！�
“那是因為……”
“咦，奇怪？”詩若歪歪頭，又推一下眼鏡，半自語地接道：“怎么搞了半天，他 送我一桶海苔干嘛？”
“也許海苔不是給你，是給小詩的�！备朴⒕妥兞四樕��！澳愀f了小詩的 事了？”
“沒有哇�！痹娙魺o辜地喊。“我差點說溜嘴，可是我發(fā)誓，我沒有說小詩是你女 兒�！�
“我不怕別人知道小詩是我女兒，我不喜歡一些人用異樣眼光看待她。”
“哎，人杰不會的啦。真的，他是個很好的人�！�
“你在公司也叫他的名字嗎？”
“對啊。我要他別叫我丁小姐，他說我也可以叫他人杰。我就這么叫他啦�！�
云英了解詩若，知道她不會裝模作樣，更不會說謊。
“他還……問了些什么？”
“他問你有沒有結(jié)婚，有沒有男朋友。問你是不是眼光太高、條件太苛。”
云英感到臉頰忽然熱了起來�！八蚵犖疫@些事做什么？”
詩若聳聳肩。“我也不知道�！彼壑虚W著好奇�！澳阌指陕飭査�？”
這會兒云英的臉真的臊紅了�！拔腋嬖V你了，我覺得他在追你，想提醒你，多了解 他一些再跟他交往。說到這個，”她故做若無其事，“他的事你了解多少？”
詩若圓睜起眼睛�！八挪皇窃谧肺夷亍９ぷ魃纤俏翼旑^上司，私下我們很談得 來，如此而已。”
“交朋友也應(yīng)該互相了解，否則你怎么知道他的好是真好，還是表面的好？”
詩若思考一下�！鞍�，有道理�！�
“你明白就好�！痹朴⒄酒饋怼�
“云英�！�
“嗯？”
“你覺得我那個老板怎么樣？”
“我又不認(rèn)識你的老板�！�
“嘖，就是婁英明嘛。”
云英坐回去�！八悄憷习澹磕銢]說呀！”
“我以為你知道啊�！�
云英注視她向來澄凈無邪，此刻映著些許茫然和困惱的眼睛，恍然大悟。她笑了。
“他怎么樣？”她故意反問回去。
“咦，我在問你呀�！�
“你認(rèn)為呢？”
詩若很認(rèn)真地思索�！罢f不上來。他很帥，很迷人，很討人厭，可是，”她困惑地 看著云英�！拔視恢毕胨�?�！�
云英柔和地微笑�！跋胄┦裁茨�？”
“想我們乒乒乓乓撞來撞去的樣子。”
“什么？”
詩若告訴她和英明幾次迎面相撞的事，兩人笑成一團(tuán)。
“而且我一開始就撞了他的車，后來還在開車門的時候把他撞倒在地上。你都不曉 得，我剛剛坐在這一直想，我進(jìn)他辦公室，發(fā)現(xiàn)他竟是我的老板，我還對著他大吼大叫 呢！他居然沒有開除我。我明明很氣他，很煩他，又好像很喜歡他……”
詩若愛上那個男人了，云英想。望著眼前煥發(fā)著光彩的臉龐和眼眸，她記起她也曾 這般年輕不解事。當(dāng)愛情來到眼前，撞進(jìn)心房，她也曾同樣迷惘，而后跌進(jìn)愛河，盲目 得什么都看不見，直到鑄下大錯。
她拉起詩若的手，溫柔地握住�！霸娙�，答應(yīng)我，一定要小心，別讓男人欺負(fù)你。 ”
看見她的淚光，詩若嚇了一跳，趕緊挪到她身邊�！霸朴�，怎么啦？我說錯了什么 觸動你的傷心事了？”
“沒有。不是你說錯了什么�！痹朴ё∷��！暗谴饝�(yīng)我，詩若，對男人的花言 巧語，一定要小心�！�
“哦�！彼饝�(yīng)了，可是她一點也不知道她答應(yīng)了什么。
誰對她花言巧語啦？
�。�
今天詩若進(jìn)電梯，出電梯時，都格外小心謹(jǐn)慎。很好，沒有發(fā)生任何意外。但她竟 有那么點失望。
神經(jīng)病，她暗罵自己，加快腳步。都是那個婁英明害的，害她昨晚好晚才睡著，老 想著他和她撞來撞去那幾幕，及他在辦公桌后，英俊得要死的威嚴(yán)模樣。想到他真的要 養(yǎng)她，她忍不住就放聲大笑，又趕快捂住嘴巴，怕把云英和小詩吵醒。
就那么想著想著，她今早便起晚了。還好她今天沒有搭錯車，不過她再不快點，又 要遲到了。老天，今天是她升上業(yè)務(wù)專員的第一天哪。
她拉開公司入口的門。砰！這一撞撞得可不輕，她和門內(nèi)的人同時撞得往后退了好 幾步。
“丁詩若！”英明雷吼。他不用看，一定是她！
“婁英明！”詩若大叫。不用猜，肯定又是他！
辦公室里坐著的人都站起來了，走動的人全停住腳，其他房間里的人，包括人杰， 聽到有人吼叫老板的全名，全跑了出來。所有的人都張大眼睛看著他們。
他們兩雙冒火的眼睛對瞪著。
“我發(fā)誓，你身體里裝了支火箭！”
“你才是冒煙的火車頭呢！”
英明的眼睛像兩粒火球，一半是因為昨夜失眠了大半夜，今早六點又趕去出席一個 同業(yè)早餐聯(lián)合會，不到十分鐘前他回來拿一份文件，準(zhǔn)備去赴下一個生意約，還在慶幸 今早沒有“意外”耽擱他的時間。
“你跟我來！”他命令，轉(zhuǎn)身走回他的辦公室。
其他人紛紛假裝剛才什么也沒看見或聽見，走路的繼續(xù)走路，做事的坐回去辦公， 倒咖啡倒了一半跑出來的，連忙跑回茶水間。
詩若經(jīng)過停在走廊一側(cè)的人杰，對他悲慘的抬起臉，“這一下我真的要被炒魷魚了 吧？”
人杰按按她的肩�！安灰獡�(dān)心。有什么事，我就在外面�！彼麑λＵＱ劬�。
詩若生平第一次笑不出來。這是她首次給自己找了份工作，正充滿干勁和熱誠的想 好好表現(xiàn)一番，等爸媽回來，給他們一個驚喜�，F(xiàn)在全教她自己給搞砸了。
不，都是婁英明。
“你到底為什么跟我過不去嘛！”她一進(jìn)他辦公室，便氣惱又委屈地喊。
英明沒坐，他站在他桌子前面等她。他走過去把門關(guān)上，再走到她面前。她仍瞪著 眼，但眼眶是紅的，他看得出她極力忍著淚水。而他非常想不顧一切的吻住她緊抿著不讓自己哭出來的薄唇。不過他知道人杰就在外面走廊隨時等著進(jìn)來聲援她。
干嘛？他是把女人當(dāng)娛樂和消遣，當(dāng)點心，可是不表示他會吃她們。
雖然他很樂意吃掉眼前這一個。
“不許哭！”他沒想對她兇的，他想愛她，憐她，惜她。昨晚他想了一大半夜，想 她一個人帶著個沒有父親的孩子，想她白天在這工作，晚上去補(bǔ)習(xí)班兼差，難怪她老是 在匆匆忙忙的趕來趕去。他想得心痛了一夜。
“偏要哭！”她喊，真的便哇地一聲哭了起來。
這輩子英明還是頭一遭在女人面前手足無措。他采取了他僅知的方式，也是他一直 渴想的。他將她擁入懷中，把她的臉按向他胸膛，緊緊環(huán)抱住她。
聽到哭聲，人杰趕來，開了條門縫，看見擁抱在一起的兩個人，他有些意外地愣了 愣，旋即輕輕帶上門，仍待在附近，以防其他人過來打擾。人杰露出愉快的微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