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一雙披伏著怒焰的眼。
傍晚時，張總管來到了廚房將她叫了出去，要她今晚開始在聽風(fēng)居服侍矵九霄，她不服地回問為何要支開她，張總管猶豫了一陣，才說出她鎮(zhèn)日與人爭執(zhí)，主人特要她跟在身側(cè)，嚴(yán)加管教。
臔兒笑著說，多少人夢寐以求能服侍莊主，要她飛上枝頭當(dāng)鳳凰時，千萬別忘了她們這一班姊妹。
她不服，亦不滿，矵九霄既已選擇遺忘她，為何此刻偏又要招惹。
在她憤憤不平之際，卻不知映照在銅鏡里的影子，早已泄漏了她的偽裝，明眸清麗似含煙秋水，兩行云鬢攏著嗔怨的紅顏，最初最美的心事，全教她隱匿在紅嫣如花的粉頸中。
一縷被曲琉衣不愿承認(rèn)，且刻意忽略的甜意正慢慢發(fā)酵……
風(fēng)吹過窗，發(fā)出輕微的聲響，曲琉衣下意識地回頭看，才發(fā)現(xiàn)只是一陣風(fēng)。
她回過頭，支起領(lǐng)，不意卻見至自己粗糙的手背，攤開掌心，柔嫩的手肉已被磨得起繭，她怔怔地望著丑陋的皮肉，一思及矵九霄可能的挪揄目光，便忍不住將手藏在身后。
呵！何必遮遮掩掩，這粗糙的皮肉可正如一把利劍，將他的邪念斬草除根。
曲琉衣望著鏡中人，白凈的肌膚已被灶煙及炭屑染覆上一層如污泥般的黑灰，她伸出手撫過臉龐，竟有些微的炭屑掉落。
她胡亂地擦著臉龐，黑屑隨之愈掉愈多，漸漸地，潔凈蜜色的肌膚伴著塊塊的紅跡從污泥中探出身來，像朵羞澀的荷花。
臉上的塊塊紅跡是手拂拭而留下的，她不在乎弄傷自己，只是一味地拍拂著身子及臉龐。
她全然忘了適才還信誓旦旦要斬除他的邪念，這會兒，隱匿在心下的心事全沖動地涌出來，再也藏不住。
水。她渴望一池綠澗的水波來勻凈身子，絕不能讓他瞧見她的狼狽，曲琉衣奔向屋外，尋著記憶中偏僻的地方前進(jìn)。
☆ ☆ ☆
月光下，一波泛著銀光的湖水恍若圣潔的觀音之水，正等著她的前來。
這是她無意間發(fā)現(xiàn)的地方，湖邊的蘆花幽蔽住一湖綠波，若不細(xì)看，根本不曉得這里躲了一處水桃源。
她脫下繡鞋，牽起了裙裾，蓮足輕點水面，陣陣的漣漪隨之層層暈開，曲琉衣再點了下，再度泛起的水漪輕輕趕著前一波的微波。
她蹲踞在湖邊，將水灑上手臂，輕輕擦過，玉白的膚色映在月光下更顯潔皙。
淡淡的暗香徐徐飄來，曲琉衣深汲了口，滿頰留香。
她站了起來，像朵亭亭玉立的荷，環(huán)顧了寂靜無聲的四周，她的手放開了裙裾，緩緩地走向湖內(nèi)。
何須脫衣？順道將衣襟洗凈了不也好，曲琉衣一笑，閉氣潛入波綠的湖底，起舞在綠波中，仿佛夢中她曾如此悠游于中。
曲琉衣緩緩浮出水面，如一朵出水的荷，兀自沐著水滴，她舉起手臂，滿意于那雪亮而白潤的顏色。
湖水滌凈了她的渴望，她搖頭甩落沾發(fā)的水滴，撩起裙擺，帶著清爽的笑靨，緩步走向岸邊。
一道熟悉的銀光凍結(jié)了她的笑，是他左耳上的銀環(huán)，她定在池中，迎向似笑非笑的眼眸。
“你來多久了？”被撞見的難堪讓她的聲音不覺地拔尖。
“唉，我守了一會兒卻遲遲不見你脫衣，來多久有何分別？”矵九霄萬分無奈地說著，仿佛是她辜負(fù)了自己的期望般。
他在回聽風(fēng)居時，瞥見了她急奔的身影，不消想，便隱隱地追隨在她身后。
“無恥�！鼻鹨赂糁厮恋芍p薄的眉眼是只有對她，抑或所有女人皆受過，突生的猜忌在心頭翻攪。
“上來�！背H九霄伸出手臂，黑石般的眼珠望著咫尺的她。
曲琉衣茫然若失地凝著他爽朗俊美的臉龐，依舊是一身的錦綠袍緞襯出他身形的修長，而她早非昔日高高在上的曲琉衣了，她擰握住手心的粗繭，強(qiáng)烈的自卑提醒著她。
短短的咫尺卻似天涯無際，她呆望著水中自己的倒影，腳遲遲無法跨出。
矵九霄望進(jìn)她的踟躕，長袍一掀，錦綠袍緞與綠湖融成一色。
曲琉衣驚愕地捂住唇，眼定時，他的身影已在眼前。
她的眼望不進(jìn)天上的月，足下的水，卻一如彎瓢，瓢起他比盈月還亮的黑眼，比綠水還涼沁的薄唇。
無心的云掩住了月，矵九霄手一扯，曲琉衣便沉伏進(jìn)他的臂彎，灑落的陰影懊惱地?zé)o法進(jìn)入兩人之間。
他伏首，她仰面，漾火的唇瓣互碰，抖顫的情芽綠滿兩人的心潭，澎湃的血液開出火紅的花。
她身子輕顫，她面頰酡紅，她意識朦朧，迷離中，一朵湖畔的荷也在風(fēng)中輕顫荷身，酡紅荷面，荷苞欲語還休……
月下，池上，環(huán)抱擁吻的男女，交纏的身影在波動的水面上，翩翩起舞。
相濡以沫的吻后，矵九霄憐惜地用衣袖擦去她臉上殘留的水珠，摟過她的身子帶上岸邊。
偎在他懷中的曲琉衣，她的眼落回池畔的那朵荷，荷上掛著幾滴晶瑩的水珠，正迎向淡淡的夜風(fēng)。
☆ ☆ ☆
漫步走回聽風(fēng)居，曲琉衣坐在窗下，燭火在風(fēng)中閃爍。
“你為何要我來？”她咬碎矜持，心中有著些許的期盼。
正除下一身濕衣的矵九霄，笑看了她挺立的背脊一眼，又慢條斯理地?fù)Q上干凈舒服的長褲。
“我想念你的身子�！彼麩o聲地來到她身后，熱呼的氣息染紅她的耳根。
曲琉衣木然地吞下喉中糾結(jié)的苦水，她早該料到的，不是嗎？花前月下的輕憐蜜意，還不是只為了這具身子，她還以為……算了。
“這身子已經(jīng)粗糙不堪，你可以死心�！彼龜Q握成拳，指尖輕刺手心的粗糙。
矵九霄一把環(huán)住她的身子，厚實的胸膛燙著她身上的濕衣。
“放開我，我身上是濕的�！鼻鹨乱活�，兩手抵住他的手臂。
“我?guī)湍忝摰簟！彼`活的指尖在衣帶襟結(jié)中穿梭，不一會兒，整件衣裳已被他扯下。
曲琉衣又羞又急地護(hù)住身上唯一的褻衣，眉眼兒不敢向后望去。
矵九霄黑漾的眸被她的細(xì)雪凝脂所劃亮，他伸出指尖，修長的指沿著她背脊的溝道拂過，留下一道灼熱的戰(zhàn)栗。
曲琉衣僵直了背，這突來的親昵讓她慌了心神，緊凝的氣息收住不敢妄動，怕引起他更邪肆的舉動。
他恍若明白她的心悸，薄唇硬是欺上她賽雪的背脊，恣意嘗歡，修長的兩手則繞到她身前與她的十指交握。
“不——”曲琉衣抽開手，轉(zhuǎn)身面對他，她怕粗糙的手會被他發(fā)現(xiàn)，一思及，硬從潰散的思緒中搶救出一絲的理智。
“要�！背H九霄不容她爭辯，身形緊緊地覆在她身上。
“你……你沒發(fā)現(xiàn)嗎？我的手已經(jīng)長繭了，不再是以前的模樣了。”她攤開手，十指在他眼前晃動。
“那又如何？”他擒住她兩手，溫柔地將她的掌心摩挲他的臉龐。
焚燃的火熱燒紅了她的兩頰，她全身乏力地任由他擺布。
及至掌心的濕潤襲來，曲琉衣才驚覺自己正躺在軟馥的床上，而他正輕咬著自己的指尖。
輕吟一聲，她羞赧地閉上眼，不敢看他熾熱的眸子，即便早被他占了身子，可她仍無法自若。
“睜眼，我要你看著我。”矵九霄撫過她彎彎的秀眉，輕哄慢誘。
她睜開眼便被他左耳上的銀光給吸引住，舉起手輕輕觸及冰冷的銀環(huán)，指尖受冷地輕縮。
“這是千年寒銀所鑄成的，煩躁的時候，只要輕撫它，便會通體舒暢�！背H九霄帶著她的手，再次撫向銀環(huán)。
“舒服嗎？”他貼著她的頰，輕聲問道。
曲琉衣點了點頭，莫怪乎，他從不被忿怒給操縱。
“唉，你把全副注意都移到了銀環(huán)上，攪得我沒興了�！彼麌@了一聲，大手一張，便將她納入懷中。
曲琉衣閉上眼，帶著沉沉的睡意在他懷里安居。
☆ ☆ ☆
她快活得像一只輕盈的蝶兒，飛舞在姹紫嫣紅的百花中，風(fēng)輕輕一吹，便展著翅，乘風(fēng)而行。
白日，她整理聽風(fēng)居的一切，夜里，則和衣安居在矵九霄的懷里，細(xì)數(shù)她嘴角不時堆積的笑意，竟比十多年的次數(shù)還多。
晚霞貼在天邊，碧草連著天際，曲琉衣舒服地躺在草地上伸展四肢后，在暮色中爬起。
她走到池邊，輕輕撥弄著碧綠的水波，水中倒影映出一位明眸絕艷的女子正望著她直笑。
來這池邊，已是她每日的習(xí)慣，休憩、靜躺皆可，矵九霄有他的銀環(huán)來撫平情緒，她則擁有一池碧波。
她收回了笑，用沁涼的湖水輕潑臉龐，該回去了，今天過于貪睡，矵九霄怕已回山莊了。
折下一截蘆葦?shù)鸷谧爝�，曲琉衣踩著輕盈的步伐，信步走向聽風(fēng)居，看著天邊幻化的晚霞，突地她心念一轉(zhuǎn)，繞到了昔日居處的灶房。
“琉衣，你怎么來了！”臔兒一瞧見她，忙放下菜刀，起身相迎。
她在裙側(cè)處隨意地擦了下，才牽過曲琉衣細(xì)看�！扒魄疲艓滋觳灰�，你益發(fā)標(biāo)致，真是羨煞我也�！�
“那還用說！”語畢，曲琉衣為自己輕易便脫口而出的玩笑話紅著臉搖頭。
“你這姑娘，臉皮倒是挺厚地。”臔兒輕拂過她嬌嫩的臉龐，也不由得笑了出來。
“今兒個怎么有空過來？”等到兩人笑聲漸歇，臔兒才撫著笑痛的肚腹問道。
“想順道將飯菜端到聽風(fēng)居去。”
自她搬進(jìn)聽風(fēng)居后，矵九霄便改了在飯廳用膳的習(xí)慣，要她夜夜服侍他在房里用膳。
矵九霄那難以捉摸的性子，竟要她與他同席，她挑眉不解，還是坐下了。有時候，他回來遲了，也不客氣地自個兒先吃，等著他進(jìn)門瞧見，僅是挑著笑眼看她，而不多言。
“咦，你不知道嗎？今兒個表姑娘來了，她許久沒來嘍，大伙兒都極喜歡這個表姑娘，所以她這回來，莊內(nèi)正準(zhǔn)備為她洗塵接風(fēng)呢！”
臔兒突然捂住嘴，急急地回到灶房掀開鍋蓋，她呼了口氣，幸好，菜沒糊掉。
曲琉衣跟在她身后，疑惑地自喃：“矵九霄有表妹？”
“有，而且還是挺溫柔的一個人，我若是男人，見到像表小姐那樣溫婉的女子，怕一顆心早飛奔而去了�！迸@兒陶醉地說著。
每個男人都喜歡她？曲琉衣的腦際浮現(xiàn)出矵九霄的臉龐。他也是那些男人之一嗎？她的心上恍若壓了一座山，沉重不安。
“她美嗎？”曲琉衣遲疑地開口。
“美？”臔兒皺起眉頭，努力地在腦海找尋適當(dāng)?shù)脑~匯想形容個貼切�！八龥]有你的明艷動人，可她卻像細(xì)水一樣，無聲無息地流入人心。哎，我也不曉得這樣形容對否，等你自個兒看，就明白了�！迸@兒一時也無法說個清楚，只好要曲琉衣自己去看。
曲琉衣別了臔兒，往聽風(fēng)居而行，過往的晚風(fēng)揮不去滿腔的煩躁，初升的月眉照不穿眼里的迷亂，她該去見那個溫柔的女子嗎？為誰而見？見了又能如何？
刻意忽略，藏隱的情芽輕輕地敲著心窗，大聲地呼喊著要冒出頭，它不想再窩在幽暗的深處了！
她捂住耳朵，不想聽進(jìn)自己心內(nèi)發(fā)出的吶喊，不要再逼我了，承認(rèn)愛他又能怎樣？她不是溫柔的女人，矵九霄不會舍溫柔的表妹而就她的，曲琉衣，死心吧！
☆ ☆ ☆
她還是來了，來見那個柔情似水的女子。
在聽風(fēng)居，她片刻也坐不住，腦中不�；没H九霄與他表妹凝目相對的畫面，嫉妒煽點著胡思亂想的火舌，燒向她的身，燒向她的每一根發(fā)，她無法再忍受燒灼焚身的痛楚，所以，她還是來了。
再次撫著刻意堆砌的發(fā)髻，曲琉衣斂整衣裳，嘴邊扎起自信的笑容，手撥開飯廳的珠簾，信步走進(jìn)。
“你怎來了？”矵九霄瞧見她，放下了手邊的碗筷。
“我來服侍你。”曲琉衣不理他審問的目光，大眼徑自瞧著他身旁的女子。
女子抬起頭，略微蒼白的臉龐脂粉末施，羸弱地像縷無依的孤魂，淡淡的眉枝下，嵌著盈似秋水的黑眸，乍看并不艷麗，也不奪目，但卻舒服，像一彎水，不爭不求，卻惹人垂憐。
曲琉衣摸撫過自己蜜色的臉龐，唇邊扎緊的笑容，慢慢融化，曾企望她是個平凡的女子，可她微薄的希冀此刻正離她飛去。
她懂了，原來溫柔就似花瓣如雨，輕輕灑在心上，不多言，一凝眼，便會望進(jìn)人心。
“她是我的表妹——舒綠戀。”矵九霄打斷她直銳的注視，微緊的喉音透著對她的薄慍。
意識到矵九霄對她表妹的呵護(hù)，曲琉衣咬著下唇，心中飛過陣陣的委屈。
“過來�！背H九霄推開身旁的椅子。
曲琉衣原意圖掉頭而去，不愿看矵九霄對舒綠戀展露出親昵，倔強(qiáng)的心卻突地一橫，順?biāo)牧�，她定要仔�?xì)瞧個清楚，看他們兩人如何卿卿我我。
“張隆，加副碗筷。”
曲琉衣不敢望向矵九霄冷淡的眼，挨著桌邊，小心翼翼地落座。
“霄，她是？”清澈的嗓音如飛泉，流入眾人的耳里。
“婢女�！痹诨赝婢G戀時，矵九霄眼中的淡薄盡消。
婢女？原來他是這么看她的，心被他木然的語氣煎熬，熬出了苦澀的汁，在血脈中與鮮血染成一塊。
舉箸，她食不知味，濃密的睫覆住她眼中可能閃現(xiàn)的悲歌。
婢女怎能尊卑不分同主人一塊用膳，舒綠戀慧黠的眼輕易地看穿兩人之間的情障。
何必相互地折磨彼此，難道真得等到離了愛人，才獨自暗夜神傷，后悔莫及。
舒綠戀輕蹙著眉頭，記憶中一雙冷清的眼如黑浪洶涌地襲向她來不及鞏固的心防，她擋不住，只能任憑那浪吞噬她。
“綠戀，你怎么了？”矵九霄見她蹙眉，忙放下筷箸，輕聲地問道。
舒綠戀虛弱地扯出一絲笑意，她搖頭，要他別擔(dān)心自己。
曲琉衣睨向交換著目光的兩人，無力再舉箸，嫉妒是一顆顆未經(jīng)烹煮的米粒，刺人，難以下咽。
他們兩人的愛情已生芽、開花，她呢？她的悲哀只能在眼底徘徊，卻倨傲地?zé)o法化成淚水，恣意地落下。
一道輕如羽毛的感覺拂上她的手背，她一愣，呆望著手背上的那只柔若無骨的手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舒綠戀輕柔地坐在曲琉衣身旁問道。
曲琉衣俏臉脹紅，身子一晃，手一抽，脫離她的掌心。
她的溫柔更顯得她的狼狽，她不需要別人的可憐，尤其是舒綠戀。
“小心，傷了她，你擔(dān)待不起�！背H九霄適時地扶住舒綠戀傾倒的身子，黑眸威脅地瞇起。
舒綠戀推開他的手，站到曲琉衣身前，堅定地望著她�！案嬖V我名字好嗎？”
曲琉衣左閃右躲，仍逃不開她如影隨形的眸子，她一惱，匆匆地撇下自己的姓名。
“琉衣，我是綠戀，很高興與你相識�！笔婢G戀再次拉過曲琉衣的手，她喜歡這個將心事都袒露在臉上的女子，透明而純真。
在其余女子面前，她從未見過霄的情緒有過任何波動，但面對曲琉衣，他釋放出真實的自己，她明白，他對她的關(guān)懷只是習(xí)慣，可對曲琉衣時那份起伏的蕩漾，她不相信霄那般聰明的男子會不明白。
霄和琉衣會幸福的，她相信。
但自己和“他”呢？他愛她，可是他對她的愛，卻比不上他對權(quán)力利祿追逐的欲望，所以她走了，放他自由地追逐他的名利，不再牽絆他，讓他分心。呵，水終究還是穿不透堅硬的石。
曲琉衣本想拂開她的手，可見到舒綠戀蒼白臉龐上的陰郁時，手不知怎地，便放下了。
矵九霄抿了唇，不知是因為兩個女人之間的和睦，抑或是為了曲琉衣開始懂得體恤別人而漾笑，這答案只有他自個兒知道了。
☆ ☆ ☆
接下來的日子里，舒綠戀總會在曲琉衣做活兒的地方出現(xiàn)，聽風(fēng)居、井邊、灶房、林間……總之，曲琉衣每一抬頭，便會見到舒綠戀笑盈盈地望著自己，教她惱也不是，氣也不是。
當(dāng)她說自己只是奴婢，要舒綠戀別紆尊降貴，整日和她混在一塊，沒想到，舒綠戀卻笑說自己只是矵九霄的一個窮親戚，要她別為這事介意。
舒綠戀說自己的心上已有了一個男人的身影，霄只是表哥，要她寬心。哼，關(guān)卿底事，她才不在乎！曲琉衣口中說著不在乎，可心里正甜孜孜地笑著。
舒綠戀三番兩次邀著曲琉衣共賞花，齊邀月，她總在矵九霄的威脅利誘之下，心不甘情不愿地黑著俏臉出現(xiàn)。
舒綠戀并不以為忤，依然是水漾的笑臉，曲琉衣一見那笑頭皮便發(fā)麻，刻意擺出的黑煞臉色簡直對她無可奈何。
她多天沒到綠湖邊了，之前，是因為不想讓自己的秘密被舒綠戀發(fā)現(xiàn)。今日不管舒綠戀是否跟在她身旁，她一定要去，曲琉衣信誓旦旦地暗忖。
曲琉衣倔強(qiáng)地不愿承認(rèn)對她態(tài)度的轉(zhuǎn)變，她竟慢慢容許舒綠戀一點一滴地侵入她的生活，甚至是珍藏在她心中的秘密綠池，曲琉衣只當(dāng)是自己再也無法忍耐她的糾纏而已。
兩名女子沿著一路茂密的樹蔭，緩緩地走著，清涼的湖風(fēng)穿過樹梢拂在臉上，是一片帶著涼意的松懈。
到了綠湖邊，曲琉衣歡呼一聲，徑自擇了個樹蔭坐下，絲毫未盡到當(dāng)主人義務(wù)，她把腳上的繡鞋脫掉，露出纖小的玉足。
舒綠戀也不以為意，她蓮步輕款地移至曲琉衣身畔，挨著她坐下。
“好舒服�！鼻鹨聦⒂褡憬刖G沁的湖水中，冰涼的舒暢感通透四肢，如果可以，她甚至想全身浸入湖中。
舒綠戀望著平靜的湖面被曲琉衣纖足點破，縐起層層的紋路，難得頑皮的她竟也學(xué)著曲琉衣將鞋脫了，將白皙的足踝深入池中。
“好冰！”她瑟縮了下，但很快地，被解放的足踝立刻戀上那透骨的沁涼，躲在池下，不肯上來。
“大驚小怪！”曲琉衣白了她一眼，可心中卻為了舒綠戀也喜歡這地方而暗自高興著。
“琉衣，這兒好美，謝謝你帶我來這里。”舒綠戀彎著柳腰，素手撥著湖中的綠水。
【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，萬分抱歉】
舒綠戀但笑而不語，眸光落在遠(yuǎn)遠(yuǎn)的粉荷上。
曲琉衣賭氣地撇過頭去，手拿起地上的石塊，泄忿地往湖里丟去。
“琉衣，要牢牢抓住你的幸福�！笔婢G戀垂睫斂目，看著一圈又一圈的漣漪往外擴(kuò)散。
曲琉衣手里正拿起一顆小石塊，正欲往前丟去，一聽見舒綠戀的話，她嚇了一跳，石塊從她手中咚咚地滾入湖中。
“霄他很在乎你。”舒綠戀收回了撥著湖水的手，定定地望著她，那細(xì)膩的眸光中透著一層愁云。
“他在乎我，并不代表我一定得相同地回報他，我若真愛他，這下正好乘機(jī)推你下水，一勞永逸�！鼻鹨伦鳡钜獡湎蛩�。
舒綠戀一愣，眼中的愁云被風(fēng)吹散，她露出一抹解脫的笑，近于自喃地說道：“好呀，我沒有勇氣做的事，你推我一把，全解脫了�！�
曲琉衣嚇了跳，她定了定心神，小心翼翼地問道：“你想死？”
舒綠戀水眸一揚，對上曲琉衣緊張的美眸�！拔业男脑缇退懒恕！彼卣f著，像在說一件無關(guān)緊要的小事般。
這就是愛情的苦果嗎？那為何總是女方獨自心碎，卻對男方無一絲的埋怨，若說女人最不甘的是在分手時得不到男人一句溫柔的再見，那她寧愿兩人互怨終生，也不要那句最后的溫柔。
“你別為了一個臭男人而心生輕念，不值得。”曲琉衣抓住她的手，情急地喊道。
“死亡，有時會讓男人一輩子惦著你�！�
“可是人都死了，惦著還有什么用，倒不如勇敢地活下來，繼續(xù)尋找自己的幸福�！鼻鹨虏徽J(rèn)同她消極的說法，女人不該只是一味的承受，忍讓到最后，只有一顆完整的心碎成了數(shù)十塊，不值�。�
“尋找自己的幸福？呵，女人一離開了所愛的男人，就再也不懂得什么是幸福了�！鄙n白容顏上的凄楚笑容，莫名地擰痛曲琉衣的心。
西風(fēng)壓過舒綠戀單薄的身影，她捂住唇角發(fā)出一陣輕咳。
“入秋了，自個兒身子單薄就別逞強(qiáng)�！泵髅魇顷P(guān)心至極，可曲琉衣卻故做不滿地叨念她。
“我回屋里拿衣服�！笔婢G戀輕拂開落在衣襟上的落葉，準(zhǔn)備起身。
“免了，你這一來回，天都暗了，還是我去較快些。”曲琉衣一躍而起，衣襟上的落葉飄了一地。
舒綠戀不及喚她，就這樣任憑她消失在樹叢間。
她嘆了口氣，望向被落葉弄縐了的湖水，湖面倒映出一名眼眸透著軟弱的女子，哀哀地回望著她。
壓在心底深處的落寞總悄然而至，偽裝的堅強(qiáng)騙不了它，它像一滴墨，慢慢地擴(kuò)散，漸至整顆心都絕望得染上不可救藥的黑色才罷手。
舒綠戀閉上眼，緊緊環(huán)抱住自己，寂寞分幻成千軍萬馬，侵襲她的身子，無孔不入，無堅不摧。
“剝——”干燥的枯樹枝被人踩斷的聲音突兀地響在靜寂的空中，舒綠戀聞聲，迅速地收拾起臉上所泄漏的脆弱。
“琉衣，你來……”
在她偏過頭的同時，一雙女性的手臂推向她的身子，舒綠戀未竟的語音消失在她的唇間……
舒綠戀毫無防備，整個人直挺挺地跌進(jìn)了湖中。
沒有掙扎，未曾呼救，舒綠戀沉入綠湖中，緊閉的雙眼始終不曾張開，不再留戀世上的一切……
她看到我的臉了！她看到了！宜兒慌亂地喃喃自語，方才突生的勇氣在舒綠戀不經(jīng)意的一瞥后，頓時消逝無蹤，只剩下滿腹的后悔和驚懼。
怎么辦？要不要救表姑娘？宜兒雙腳抖栗，呆望著漸漸恢復(fù)平靜的湖面。
事情怎會這樣！她只是輕輕推一下，表小姐怎么整個人沉入湖底，表小姐你別怪我，我不是故意的，你要怪就怪曲琉衣，一切都是她害的……
恍若舒綠戀的魂魄驅(qū)趕在她背后，宜兒拔腿便跑，不敢稍待，慌慌亂亂，一路上她跌倒了數(shù)次，明知整個膝蓋都磨出血也不敢停下來。
☆ ☆ ☆
曲琉衣拿著舒綠戀的外衣，輕快地走向綠湖，濃密的長睫下覆蓋著盈笑的眼。
她走到適才舒綠戀坐著的池邊，可湖邊上只剩陣陣涼風(fēng)，沒看到任何人影。
人呢？曲琉衣擰起了眉，瞇著眼巡視湖邊的周圍，忽地，她的眼被草堆中的一道金光吸住。
她疑惑地走近草堆，驀地狂叫出聲。
“舒綠戀！”曲琉衣心急地俯向她，手緊緊抓住舒綠戀渾身濕透的身子。
“醒醒，我不準(zhǔn)你為了一個男人而……”她哽咽了一聲，痛苦地咽下了喉頭的酸意。
“你這個大傻瓜……”她用衣袖小心地擦干舒綠戀的臉龐，手邊傳來的冰涼，讓曲琉衣難忍心酸�！安恢档�！舒綠戀，醒醒，你快醒來。”她拼命在舒綠戀耳邊吶喊。
“��！”尖細(xì)的女音從曲琉衣頭頂上爆開。
曲琉衣循聲望去，只見宜兒神情慌亂地指著自己。
“曲琉衣，你竟做出這種喪心病狂的事，我要回去告訴少爺！”宜兒驚怕地慢慢后退，仿佛面對的是個殺人魔王，她悚然一驚，回頭便跑。
曲琉衣蹙著眉看她離去，絲毫不理她的誣控，低下頭繼續(xù)輕拍舒綠戀的臉龐，想喚醒她。
“你快醒來，別用這種方式來證明你的愛。你傷害自己，可那人知道嗎？在乎嗎？你真是天底下最笨的女人了。”曲琉衣憤然捶打地面，雙目赤紅，鼻翼怒張。
彩霞染紅了湖水，湖上的一朵荷，像是被血染紅般，獨自地在風(fēng)中搖曳。